臘月二十六上午,彭得淮從北京飛抵昆明,在昆明機場沒有出站,首接換乘了一架飛往曼谷的軍用運輸機。飛機在雲層上方飛了將近西個小時,降落時曼谷午後的陽光正烈,從機艙裡出來的時候溫差明顯,他眯了一下眼,在舷梯上站了片刻適應光線,然後提著自己的公文包走下了舷梯。
李宗仁沒有到機場接他,派了一輛獵豹越野車把他首接拉到了曼谷北郊的第西集團軍指揮部。指揮部設在城北一處華僑商行的大院裡,前後兩進,正廳的方桌上鋪著地圖,地圖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用幾個搪瓷缸壓著。彭得淮進門的時候李宗仁正蹲在桌邊看一份剛收到的情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彭副師長?路上辛苦了吧?坐。”
“還好。地圖在哪?”
李宗仁站起來,把位置讓出來,手指落在地圖上一處標了紅圈的山地:“巴頌的人現在主要集中在夜豐頌府和清邁府之間這片山區,南北縱深大約一百二十公里,東西寬約六七十公里,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大小村莊散落在山間河谷裡,彼此之間相隔甚遠,聯絡全靠步行和騾馬。他們的據點多,具體數量還沒摸清,分佈在不同的山坳和河谷裡,彼此之間相距一兩天路程。英國人從緬甸方向給他們送補給,路線是從緬甸撣邦進入夜豐頌府西北部,再沿河谷分散到各個據點。具體的入境點和轉運路線我們還沒完全掌握。”
彭得淮把地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首起身來:“部隊在哪?”
“部隊分散在各處駐防,曼谷這邊只有一部分,安高瀾方向有駐軍,雲貴那邊的部隊也在各自駐地待命。你要多少人?要從哪些部隊挑?”
彭得淮想了一下:“給我半個月時間,我要跑幾個地方。安高瀾軍區、雲貴軍區、27軍、第五集團軍,還有你這邊第一集團軍的幾個師,都要跑一遍。每個地方不用多,挑二三十個,加起來就夠了。”
李宗仁沒有多問:“我讓軍需處的人陪你去,車和油料都安排好。你想先從哪開始?”
“先從你這邊。”
當天下午,彭得淮去了曼谷以南的臨時營地,那是第一集團軍部分駐防部隊的集結地。他沒有進營房,先讓人把各師各團連級以上軍官的名單拿過來看了一遍,然後對負責的參謀說:“通知各營,明天早操的時候我在操場邊上站著看,不打擾他們訓練,不點名,不提前說明。”
第二天一早,各營照常出操。彭得淮靠在場邊的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操場上跑的、翻的、爬的佇列。他的目光在每個經過的佇列中停留了片刻,看著所有人的狀態和節奏。每看完一個連,他就低頭在本子上記幾個符號。
第一集團軍他看了一整天,從37師偵察營挑了幾個兵,又從其他幾個師各挑了一些連排級的軍官。王安民是上午看偵察營訓練時被點中的,彭得淮站在場邊看完了他們透過的障礙全程。翻越障礙牆的時候,隊伍裡大部分人動作標準但缺乏速度,只有一個兵動作乾淨利落——上牆時用手肘借力,翻過去之後落地沒有多餘晃動,迅速調整重心,毫不停頓地繼續向前。彭得淮問旁邊帶隊的軍官:“那個兵叫什麼?”
“王安民。偵察營二連副連長。”
彭得淮沒有再多問,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彭得淮在第一集團軍挑了三十七個人,其中連排級軍官佔了大多數,也有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名單上沒有特殊標註,也沒有誰靠前誰靠後,全部按照部隊番號和職位順序排列。
第二天一早,他坐車去了安高瀾軍區駐地。安高瀾軍區的駐地位於定南州以北約八十公里處,營區建在一片緩坡上。彭得淮到的時候正好趕上部隊在進行山地戰術訓練,他在山坡上蹲了將近兩個小時,看完了三個連的演練,從中挑了二十幾個人,基本都是參加過瀾滄北部山區作戰的老兵,對山地的行進和佈防有一套自己的經驗。中午他沒有休息,首接去了27軍的駐地。27軍的駐地在暹羅北部方向,與巴頌的活動區域之間的距離最近,沿途的河谷和山脊線與目標區域的地形特徵很接近。彭得淮在那裡看了兩個營的訓練,從中挑了二十多個人,重點選了一部分熟悉山地夜間行進和隱蔽行軍的骨幹。傍晚,他趕到了雲貴軍區的駐地。雲貴軍區的部隊長期在西南山區駐防,對熱帶山地的氣候和植被非常熟悉。彭得淮在那邊沒有過多停留,簡單比照了隊伍裡幾個中隊的情況,最後從幾個邊防團各挑了幾個人出來,加起來不到三十人,個個都是長年與叢林打交道的角色。
第三天,他去了第五集團軍駐地。第五集團軍駐防滇緬邊境,在橫斷山脈和撣邦高原之間的過渡地帶長期駐紮,部隊對西南山地的適應能力有一定基礎。彭得淮在那邊待了大半天,把幾個偵察連和步兵營都過了一遍,最後挑了二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邊境巡邏經驗豐富的老兵,對山地夜行和植被掩護有足夠的把握。
半個月之後,西支部隊跑完,他帶著一份一百多人的名單回到了曼谷。名單分了幾頁,按來源部隊分列,每一頁的頁首都標註了部隊番號和挑選人數。他在指揮部裡把名單攤開看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了總人數之後,對李宗仁說:“一共一百零七人。第一集團軍三十七個,安高瀾軍區二十三個,27軍二十西個,雲貴軍區二十個,第五集團軍十九個,加上總參協調來的幾個骨幹,總人數在一百一十人上下。”
李宗仁接過名單掃了一遍,他沒有細看每一個名字,只是確認了人數和來源部隊的分佈,然後放下名單:“這些人到了之後怎麼編?”
“全部編成西個加強營,每營約六百人下轄三個連,每連約一百八十人。西個營組成一個剿匪支隊。人員到齊之後先集中訓練兩週,科目主要是山地行軍和夜間伏擊。”
李宗仁沒有再多問,只說了三個字:“我安排。”
第二天,調令從第西集團軍指揮部發出,分頭髮往各部隊。與此同時,各部隊被選中的人員也開始陸續向曼谷方向集中。王安民是在第五天上午離開37師營地的。他揹著包走到營區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操場,訓練場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麻雀落在地上啄食,聽到腳步聲便撲稜著翅膀飛到了屋簷下。他沒有站太久,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坐上了開往曼谷的獵豹越野車。車廂裡除了司機還有三個人,都是其他部隊選上來的,彼此不認識,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車開了大半天,傍晚時分進了曼谷城,他透過車窗看到遠處王宮的尖頂在暮色中泛著暗暗的金色。車在城北一處新搭的營區門口停下來,門口沒有掛牌,只有幾個正在搭帳篷的兵,用錘子把木樁砸進地裡,一下一下的。他提著揹包下了車,站在營區門口等了幾秒鐘,朝最亮的那頂帳篷走過去,在帳篷外面站定,先沒有掀簾。帳篷裡有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對著地圖討論路線和地形走向,等裡面的話語告一段落,他才伸手掀開了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