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民掀開帳篷簾子的時候,一股汗味和槍油味混合的氣息撲出來,燈光在帆布壁上投出晃動的暗黃色光暈。彭得淮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用鉛筆標註過的山區地形圖,地圖上畫了幾條虛線,像是指向不同方向的路線,還沒畫完,鉛筆停在某條虛線的末端沒有移開。旁邊還蹲著兩個軍需處的人,手裡拿著筆記本,地圖一角用石頭壓著,風從簾子縫隙裡灌進來時紙邊微微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的。
王安民在門口站住,報告的聲音不大,但沒有含糊:“報告,第一集團軍37師偵察營二連副連長王安民前來報到。”
彭得淮沒有抬頭:“進來。把簾子放下。”
王安民走進去,把簾子拉好,在門口的角落站定,等著發話。彭得淮又看了片刻地圖,才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不輕不重,落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你的檔案我看過了,軍校畢業,在37師偵察營幹的,山地訓練成績排全營前三。現在你歸我管了,暫編到清剿支隊二營一連,任副連長,晉升上尉軍銜。”
“是。”
“你的連長叫吳國棟少校,雲貴軍區調過來的,比你早到一天,己經在隔壁帳篷了。明天早上六點,各連在主營地集合點名。”
“是。”
彭得淮沒有再看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鉛筆在那條虛線的末端加了一個箭頭,又停下來,像是還在考慮什麼後續的走向。王安民在門口站了幾秒,確認沒有別的指示,轉身掀簾走了出去,動作安靜利落,只有簾子在他身後落下來時發出一聲布面摩擦的輕響,像一陣短促的呼吸。隔壁帳篷確實亮著燈,簾子敞著,他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正坐在裡面整理地圖,動作熟練沉穩,像是己經做了很多遍。他站在門口說了一聲“報告”,那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中等身材,留著短鬚,臉曬得黑紅,肩章上扛著少校軍銜。
“吳連長,我是剛報到的王安民,分配到你一連副連長。”
“把東西放下,帳篷後面還有一張行軍床,自己支起來。明天一早開始整編,上午先熟悉人員,下午開始集訓,今天晚上早點睡。”吳國棟說完又低下頭去看地圖,翻了一頁,沒有再抬頭。王安民把自己的揹包放在角落裡,果然有一張捲起來的行軍床靠在帳篷的柱子上,他開啟鋪好,把揹包放在床頭,然後躺在硬床板上,聽著外面遠處傳來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天色己經全黑了,營地裡的帳篷燈光透過帆布滲出來,在黑暗中連成一片深淺不一的橘黃色。他想了一會兒明天的事,翻身朝裡側躺,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營區裡的哨子就響了。王安民睜開眼睛的時候,帳篷頂上的帆布顏色己經從深黑變成了灰白,他坐起來穿衣服,動作利落,扣好最後一顆釦子的時候看了一眼對面的吳國棟,後者己經在繫鞋帶了。六點整,西個加強營全部到齊,在空地上一字排開,黑壓壓的站了兩千多人,人雖多,但佇列整齊,沒有雜音,偶爾有人咳嗽一兩聲就壓下去了。
彭得淮站在佇列前面,面對所有人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傳到最後一排:“你們都是從各部隊挑出來的精銳。至於為什麼來這裡——有人在山上鬧事,己經鬧了快三個月,大部隊進山抓不住他們,所以從各部隊把你們調出來組建新的分隊。接下來訓練兩週,兩週之後進山。幹完了就散,幹不好就一首幹。”
他講完之後沒有多餘的話,讓各連長把人帶回去,上午先熟悉人員,清點裝備,下午開始集訓第一課。各連依次帶開,動作乾脆利落,不到一刻鐘,空地上的人群己經全部散進了各自劃分的區域裡。
上午,吳國棟把一連的人集合在一起,逐一點名,核對編制和職務,然後讓各排長把自己的兵帶開互相認識。王安民作為副連長,負責檢查各排的裝備情況和人員狀態,把每個人的武器編號、彈藥配發數量、個人攜帶的乾糧和水壺容量一一記錄在冊,核對無誤後逐個打鉤確認。他在各排之間穿梭,走路的步子不大但速度快,有時候停下來看一個人的裝備,有時候蹲下來拍一下揹包的重量和捆綁位置,動作很自然,沒有人覺得不自在,也沒有人多問。
中午休息的時候,吳國棟蹲在帳篷外面的陰涼處喝水,王安民端著搪瓷缸在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遠處正在搭設新帳篷的工兵,開口問了一句:“吳連長,集訓兩週主要是練什麼?”
“白天練山地行軍,練各種地形下的行進速度和體力分配;晚上練夜間伏擊和無聲接近。支隊長昨天說了,對方在林子裡待了幾個月,路上有固定的巡邏週期和換防時段,我們要比他們更熟悉夜間的林間環境。”
“那我們的目標是?”
“找到他的補給線,切斷。”
下午的集訓開始了。第一項是山地負重行軍,每人負重二十公斤,沿著營地北面約五公里處一段坡度起伏的訓練路線走一個來回,全程約七公里,要求在限定時間內完成。王安民走在隊伍的中段偏前的位置,步伐節奏穩定,呼吸均勻,始終沒有掉隊,也沒有超到前面去,在前半程和後半程都維持在固定的位置附近。吳國棟走在隊伍最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隊形的緊湊程度和間距,調整一下行進速度。隊伍在後半段開始出現斷續,幾個體力較弱的兵明顯速度減慢,間距逐漸拉大,佇列中段開始出現明顯的空隙。王安民沒有催促,只是走到落後的幾個兵旁邊,調整了一下他們的步伐節奏,讓他們跟上隊形,沒有多說,也沒有讓人覺得自己被單獨注意了。
下午集訓收操之後,彭得淮站在營區中央看完了全過程的彙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吳國棟站在他旁邊,彭得淮看了一會兒遠處正在收隊的隊伍,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個副連長,走得穩。”
“他軍校畢業就在偵察營,跑了幾個月的山。”
彭得淮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了幾步,停了一下又回身說了一句:“晚上夜間訓練的時候,讓一連走在最前面。”
當天晚上的夜間訓練科目是無聲接近和伏擊陣型搭建。各連按照白天的分組,分別從不同方向進入一片約兩平方公里的灌木林地進行夜間地形判斷和伏擊位置選擇。一連負責在一處高點佈設觀察陣位,並利用夜暗環境在預定線路上完成兩處隱蔽點的佈置。整個過程中不允許發出聲音,不允許使用照明,只允許用手勢和預先約定好的訊號進行指揮和排程。
吳國棟蹲在灌木叢裡,帶著一排在預設位置完成了第一處隱蔽點的佈置,王安民帶著二排在另一處高點完成了觀察陣位的搭建和偽裝網的覆蓋。兩處點位之間距離約兩百米,視野交叉覆蓋了通往營地的主通道和一條側翼通道。完成之後各排按預定順序撤出,沒有出現協同失誤。
第二天訓練結束之後,王安民坐在帳篷外面的草地上,用一塊溼布擦拭自己白天出了汗的槍托,沿著木紋的走向來回擦了兩遍,把汗漬擦乾淨了之後用乾布再走了一遍。吳國棟從帳篷裡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才開口:“今天走得不錯。跑山地的時候前後呼應的節奏比昨天順多了。”
“今天走的是昨天走過一遍的路線,路況熟悉了,速度自然就上去了。”
“下週換一條新路,你還能保持這個節奏,才是真本事。”
王安民沒有回話,把槍托最後一遍擦好,側對著光的表面呈現出一層均勻的暗色,他把布疊好放回口袋裡,把槍靠在膝蓋旁邊,靠著帳篷柱子坐了一會兒,閉上眼沒有再說話。夜色從頭頂慢慢合攏過來,營區裡的燈光陸續熄滅,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緣,像是有人用鉛筆在一張深灰色的紙上畫了一條細線,但還沒有畫完就停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