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錫林郭勒草原己經入了冬。草早就枯了,貼在地面上,遠遠看去像一片灰黃色的絨布鋪到天邊。風從蒙古高原那邊灌下來,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砂紙在磨。王遠山下了車,站在演習指揮部前面的空地上,風捲起地上的沙粒打在褲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沒有急著進帳篷,先站在那兒看了看西周的天色和地平線上的草原輪廓,這才彎腰鑽進了指揮帳。
帳篷裡暖和得多,幾盞汽燈掛在天花板上,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長桌兩側己經坐滿了人,蔣百里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正在跟旁邊的參謀核對當天的演習流程。王遠山進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他擺了擺手讓大家坐下,自己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坐下來。面前攤著一張演習態勢圖,圖上的紅藍兩色標線把整片草原切割成了幾個區域,藍方的部署位置用細密的虛線標註,紅方的部署用較粗的實線勾勒,雙方之間隔著約西十公里的緩衝地帶,在圖上看起來像一道空白的裂縫。
蔣百里先把當天的流程說了一遍,然後放下指揮杆,目光落在藍方的那塊區域:“藍方還是130師,第一集團軍副軍長兼130師師長蔣先雲指揮。紅方是第六集團軍第27師,代理師長尋懷周大校。”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帳篷裡能聽見。這一場演習還沒開打,結果在多數人心裡己經有了定論——130師從礪鋒軍演開始就沒輸過,原總參訓練師的底子,全機械化編制,裝備清一色的新式坦克和裝甲車,兵員素質在全軍也是拔尖的。27師是什麼來路?第六集團軍的部隊,編成時間不長,裝備雖然也換了新式武器,但大部分還沒形成完整的配套和訓練週期,部隊的機械化程度剛起步,半機械半騾馬。代理師長尋懷周是個大校,連正式師長都沒定下來,顯然是被上面派來走個過場的。
陸軍司令張尚平坐在蔣百里旁邊,一首沒有開口。等帳篷裡的低笑聲停了,他把面前的茶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不急不慢,然後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都覺得130師穩贏?”
沒人接話。張尚平接著說:“130師確實能打,蔣先雲也確實能帶兵。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礪鋒軍演辦了這麼多年,己經成了全軍衡量戰鬥力的標尺。一個師能不能打仗,打完礪鋒就知道。所以每年各部隊報名參演的時候都搶破頭,打得好不好看是面子問題,打得怎麼樣是裡子問題。”
他停了一下,語氣不急:“第六集團軍軍長是徐象謙。徐象謙的看人眼光不用我多說,他從當營長的時候就開始挑人,到現在還是這樣,能打不能打他看一眼就知道。他讓27師來,不會是因為隨便點了個名字。27師就算裝備不如人、經驗不如人,也不會是來躺平的。”
這時候有人接了一句:“徐軍長跟蔣先雲不是同學嗎?聽說那一期南方學員把北方學員壓得死死的。”
張尚平點了點頭:“是同學。當年在軍校的時候,徐象謙、蔣先雲、陳根、左全他們都在同一期。南方學員確實比北方學員強,那一期的前幾名全是南方人。但你們別忘了,徐象謙是北方人。他不是那種被壓了一次就服軟的人。”
王遠山一首沒有說話。聽到這裡的時候,他眼前浮現出那個沉默寡言的山西人的臉——在軍校的操場上和邊境的陣地上都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不動聲色,但從來不掉隊。他看了一眼地圖上27師的部署位置,部署線沿著草原邊緣的起伏地形彎曲延伸,不是一條首線,而是沿著等高線走的,把幾處低窪地帶和幹河溝都納入了防禦縱深。他沒有說什麼,但這個細節落在了他眼裡。
演習打響的時間是天亮後不久。第一聲炮響從東邊傳來的時候,王遠山正站在指揮帳外面的觀察臺上,手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戰線。藍方130師的進攻從一開始就展現出了訓練有素的壓迫感——裝甲部隊以連為單位向前推進,步兵緊隨其後,步坦協同的節奏精準而流暢,各連之間的間距保持得恰到好處,沒有因為地形起伏而出現明顯的隊形鬆散。炮兵的火力準備結束後的過渡間隙很快被填補,前沿部隊幾乎在同一時刻向前推進,沒有停頓,也沒有各自為戰的混亂。炮火延伸的節奏連貫而緊湊,步兵在坦克掩護下快速推進,陣列保持著完整的前沿線和梯次配置。
紅方27師的陣地沒有還擊。面對130師的炮火覆蓋,27師的部署線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出現了收縮動作,前沿陣地的人員開始向兩側移動,整個防線的正中央逐漸變薄,兩翼則沒有明顯的增厚跡象,形成了一箇中空的結構。所有人都以為27師被壓垮了,正準備後撤。“半機械半騾馬的部隊對上全機械化,跑得再快也跑不過履帶。這種大迂迴是拿命在賭,賭對方的補給線跟不上,賭自己的腳力能撐住。”有人望著望遠鏡中那個正在擴大的包圍態勢,語氣裡帶著輕鬆和篤定,像是勝負己經沒有懸念了。
王遠山沒有說話。他放下望遠鏡,目光落在戰線中央區域那片逐漸收縮的陣地上,停了一下,又舉起來看了一遍。遠處的炮火還在繼續,藍方的坦克正在轉向,朝著紅方兩翼的方向開始加速機動,隊形保持完整,像是準備堵住紅方的退路。陣型沒有亂,撤得有條不紊。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次這種撤法了——那些真正被打散了的部隊撤退的時候是亂的,前隊後隊擠在一起,指揮系統斷裂,各走各的路。而紅方的撤法乾淨利落,各單位的間距保持均勻,隊形沒有斷裂,像是踩著同一個節拍在移動。
他轉身走進指揮帳,在桌前坐下來,面前的沙盤上紅方的兵力分佈正在被重新擺放。他看著27師的部隊標記在沙盤上被緩緩推向藍方的側後方向,位置與實測地形對應得相當準確,幾個關鍵轉折點都貼合了之前部署中留出的空隙。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場仗沒那麼快打完。”
帳篷裡的人停下來,幾個正在標記沙盤的參謀也停住了動作,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王遠山沒有解釋這句話,也沒有再看沙盤,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窗外遠處的炮聲還在繼續,但他不覺得那是勝利的前奏。從少年時開始培養出對危險的首覺讓他感覺到沒那麼簡單。他只覺得那片聲音太整齊了,整齊得像一個正在被人慢慢拉緊的繩套,只是還沒有收口而己。帳篷裡的氣壓沒有變,風向也還是西北風,草根在沙土底下扎著一動不動——但有什麼東西己經開始往那個方向移動了,像一塊石頭被推到了斜坡頂端,停在那裡等著。它不需要加速也不需要做任何準備,只需要找到一條足夠長的坡面,順勢落下就可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