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大殺如懿傳》第22章 站不穩(1)

自那盞摻了硃砂的苦茶入腹，海蘭的日子，便在一種近乎自虐的精密計算中度過。

她每日依舊按時請安、用膳，只是私下裡，那劑量的把控便成了生死攸關的學問。她命葉心偷偷尋來硃砂，每日在臨睡前，以指甲挑取比米粒還細小的一星半點，悄然溶入晚間的安神湯藥之中。

這點分量，不足以立時顯出駭人的症狀，卻能如蟻穴潰堤般，一點點侵蝕她的氣血。

不過三日，她晨起梳妝時，便見唇色淡了下去，原本飽滿的紅潤被一種灰敗的青紫所取代。又過兩日，指甲蓋下開始泛起針尖大小的紅點，似皮下滲血。她對著銅鏡，以指尖細細按壓那些紅點，首到它們暫時隱去，再薄薄敷上一層珍珠粉，試圖遮掩那不祥的色澤。

最難的，是剋制身體的本能反應。硃砂入胃，腹中便如火燒，翻江倒海，冷汗時時浸透中衣。

她卻要強撐著，在皇帝偶爾駕臨時，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與孕中的慵懶，不能流露出絲毫痛楚。

葉心看著小主日漸消瘦，眼窩深陷，原本圓潤的臉頰幾乎脫了形，心疼得日夜垂淚，卻又不敢違逆海蘭的命令。

海蘭卻反過來安慰她：“哭什麼？這點苦都吃不得，怎配在這宮裡活？你看我這肚子，孩子不是好好的麼？只要皇上信了，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這日，恰逢太后召見有孕的幾位嬪妃問話，賜下些安胎的補品。海蘭排在純妃蘇綠筠之後，金玉妍之前。她穿著寬鬆的妃嬪常服，外面罩著明黃色的雲紋披風，極力穩住身形，步履卻還是因虛弱而略顯虛浮。行至殿中行禮時，她故意動作稍緩，起身時身形微晃，扶了一下旁邊的紫檀木椅背。

這一晃，雖輕，卻落入了在場幾人的眼裡。純妃蘇綠筠關切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金玉妍則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誚與審視。

太后皺了皺眉：“愉貴人，你身子不適？”

海蘭連忙伏身：“回太后娘娘話，臣妾無礙，只是近日有些貪睡，起得急了些，才一時不穩，勞娘娘掛心了。”她聲音輕柔，帶著孕中特有的沙啞，聽不出異樣。

太后“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賜了座。然而海蘭坐下後，便覺掌心一片濡溼冰涼，那是方才強自鎮定時掐破的。她能感覺到金玉妍的目光如有實質，幾次掃過她的側臉和手背。她知道，金玉妍的敏銳，絕不在皇帝之下。今日這番做作，未必能瞞過那雙狐狸似的眼睛，但至少，能遞出一個訊號——愉貴人身子不爽利了。

機會在兩天後的夜裡降臨。

那晚海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連續幾日的小劑量累積，加上她今夜刻意稍稍加重了一絲分量，腹中絞痛遠比往日劇烈，額角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陣陣發黑。她知道，該來的“病症”，該發作了。

她示意葉心屏退左右，只留她在內室。待到子時末刻，養心殿那邊己近安歇，她猛地將手邊的茶盞掃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緊接著，她壓抑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隨即轉為劇烈的咳嗽，咳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早己候在外間的葉心立刻帶著哭音高喊：“來人！快傳太醫！小主難受得緊！”

鹹福宮本就因海蘭有孕而備受關注，此刻深夜驚變，頓時燈火通明，宮人們亂作一團。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掠過宮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弘曆己身著常服，面色沉凝地踏進了愉貴人的寢殿。他身後跟著提著藥箱的太醫和一眾提心吊膽的內侍宮女。

榻上，海蘭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最觸目驚心的是，她攥著錦被的手指微微鬆開，指尖指甲縫隙間，隱隱透出不正常的暗紅色，正如當初怡貴人發病時的症狀一般無二！

“皇上……”葉心撲跪在地，涕淚交流：“小主今晚還好好的，只是說有些乏，誰知半夜突然就這樣了！奴婢該死！奴婢伺候不周！”

弘曆揮手屏退了嘈雜的宮人，只留太醫上前診脈。他站在榻前，目光如冰刃，一寸寸刮過海蘭毫無血色的臉。

他想起粘杆處的密報，想起螽斯門那短暫的接觸，想起自己對海蘭日益加深的疑心。如今她竟也“中”了同樣的毒？這巧合，未免太過蹊蹺！

太醫跪在腳踏上，手指搭在海蘭腕間，眉頭越皺越緊。診了許久，他又翻開海蘭的眼瞼檢視，最後小心翼翼地扒開她的指甲檢視那些紅點，臉色瞬間煞白。他磕頭如搗蒜：“回……回皇上，貴人脈象弦數，舌紅苔黃……此……此症疑似……疑似硃砂之毒，與……與先前怡貴人病症，頗有相似……”

果然！弘曆的瞳孔驟然收縮。

“愉貴人，”他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情緒，卻比嚴冬的冰稜更刺骨：“你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

海蘭彷彿被他的聲音驚擾，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眼。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在對上弘曆冰冷審視的目光後，才漸漸凝聚起一絲破碎的光。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肩頭不住顫抖，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珠。

好一會兒，她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皇上……臣妾……不知……只覺得……心裡燒得慌……渾身……沒力氣……方才……像是……有一瞬……瞧見……怡姐姐……朝臣妾……招手……”說到這裡，她恐懼地瑟縮了一下，淚水滾滾而下，染溼了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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