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長春宮。
富察琅嬅接到召見的旨意時，正在翻閱內務府呈上來的秋季用度清單。聽到傳旨太監的話，她的筆尖微微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知道了。”她平靜地應道，放下筆，起身更衣。
鏡子裡的女人，眉目依舊端莊秀麗，但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烏青，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這些日子以來，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後宮接連出事，皇帝震怒，皇后的威儀和職責像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是沒有盡力。內務府查了又查，宮人們審了又審，各處宮苑的出入記錄翻了一遍又一遍。但兇手就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只在受害者的身體上留下痕跡，卻從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線索。
這是最讓人絕望的——不是查不出，而是明明知道有人在暗中作祟，卻連對方是誰都無從知曉。
“娘娘，您臉色不太好。”蓮心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過來，擔憂地看著她。
琅嬅擺了擺手：“無事。把頭髮再攏一攏，朕不喜歡看到朕的皇后儀容不整。”
她走進養心殿時，臉上己重新端好了皇后的儀態。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繡金鳳的宮裝，髮髻上的金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每一步都走得中規中矩，挑不出半分錯處。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還殘留著幾分前兩日被斥責後的蒼白與疲憊。
“臣妾參見皇上。”她福身行禮，聲音平靜。
“起來吧，坐。”弘曆放下手中的酒杯，指了指對面鋪了錦墊的繡墩，語氣比前兩日在養心殿正殿時緩和了許多：“朕讓人做了些梨湯，嚐嚐。”
琅嬅依言坐下，宮女奉上溫熱的梨湯。她雙手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心底卻泛起一絲苦澀。前兩日那句“廢后”的誅心之言，像一根刺，雖未流血，卻梗在那裡，讓她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後頸生寒。
“那日……是朕不好。”弘曆忽然開口，打破了暖閣內略顯凝滯的空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與歉意：“後宮接連出事，朕心緒不寧，失了分寸，話說得重了些。你莫要往心裡去。”
琅嬅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滯。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皇帝。他眼底的青黑比前幾日更深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雲。這一句道歉，雖輕，卻讓她鼻尖猛地一酸。
她迅速垂下眼簾，將那股酸澀壓下，聲音依舊平穩得體：“皇上言重了。是臣妾治宮無方，才讓宵小鑽了空子，險些傷了皇嗣。皇上訓誡，是臣妾的警醒，臣妾不敢有半分怨懟。”
弘曆看著她這副永遠挑不出錯處的恭順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既欣賞她的端莊識大體，又隱隱覺得，她在他面前，總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殼子。
“朕知道你辛苦。”弘曆嘆了口氣，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一碗，也象徵性地給琅嬅面前的杯子添了一點：“朕剛登基，忙於朝政，後宮諸事，全賴你一人打理。怡貴人、玫貴人、再到如今的愉貴人……樁樁件件，都讓朕焦頭爛額，也讓你難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琅嬅臉上：“那日朕口不擇言，說了‘廢后’二字，你……莫要記恨朕。”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
琅嬅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眸時，眼眶己微微泛紅，但眼神卻無比清澈堅定：“皇上，臣妾從未記恨。臣妾只是……只是恨自己無能，守不住這六宮的安穩，護不住皇上的皇嗣。臣妾身為國母，若連後宮都不能肅清，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那日皇上所言，是警鐘，也是鞭策。臣妾……銘記在心。”
她沒有說“不恨”，也沒有說“恨”。她只是用最皇后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委屈，也表達了自己的忠心。
弘曆聽出了她話裡的分寸，心中那點愧疚反而更重了些。他舉起碗，看向琅嬅：“來，陪朕喝一點。不為別的，只為這幾日，你受委屈了。”
琅嬅遲疑了一瞬，還是端起了那盞梨湯，輕輕放在嘴邊，梨湯溫熱的清甜從喉腔蔓延到心底：“謝皇上。”
“愉貴人那邊，朕將她交給你，是信得過你。”弘曆放下酒杯，正色道：“朕知道，這擔子重，且容易得罪人。但後宮之中，除了你，朕再無人可託付。海蘭腹中的孩子，朕要它平安落地。至於其他的……你心裡有數就好。”
琅嬅自然聽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皇帝是將監視海蘭、查清真相的權力，正式下放給了她，但同時也警告她，不要做得太過分，不要鬧得後宮大亂。
“臣妾明白。”她輕聲應道：“臣妾會親自盯著鹹福宮，用自己的人，確保愉貴人和胎兒無恙。至於其他的……臣妾也會盡力查明，給皇上、給六宮一個交代。”
弘曆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能明白，朕便放心了。至於那日說的罰俸、減儀……都免了。你把這些銀子，用在打點太醫院和鹹福宮上吧，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琅嬅心中一暖，他知道，這是皇帝在用另一種方式彌補那日的苛責。她鄭重地叩首：“臣妾謝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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