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比紫禁城任何一處都要來得死寂。
這裡沒有按時巡夜的太監,沒有為驅寒而燃起的炭盆,甚至連風聲都像是被高牆隔絕在外。唯有簷角殘缺的獸首,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牆內苟延殘喘的生命。
如宜縮在角落裡那堆發硬的棉絮中,聽著自己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她被廢為庶人己有數月,昔日的青絲如今己染上霜雪,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枯井般的死灰。每日送來的一次飯食,是連狗都不願多嗅的餿粥,水也只是半瓢混著泥沙的濁水。
只有凌雲徹跌跌撞撞出現在冷宮斑駁的硃紅大門外時,她才有一絲波動。
畢竟凌雲徹雖然只是宮裡最低等的一名侍衛,但也是這後宮裡為數不多能給她帶來些許訊息的人,不過今晚的凌雲徹顯然是不對勁的,如宜知道她的機會又來了。
“開門……他孃的……開門!”凌雲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氣,他一腳踹在生鏽的門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
如宜坐在門邊上沒有動,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她早己學會在這地獄裡裝聾作啞,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是一場新的災禍。
凌雲徹似乎站不穩,順著門板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磚石,嘴裡含糊不清地咒罵著:“媽的。所有人都不把我當人,別人都在吃香的喝辣的,只有我在冷宮守著你個死女人。”
還是如宜己經聽慣了的陳詞濫調,只要凌雲徹一喝酒一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她就能到這樣的咒罵。
凌雲徹沒有得到回應,又大力的拍了拍門板:“你是不是……在外面還有……什麼同夥啊?要不然愉貴人怎麼會也……中了硃砂……之毒?”
如宜的瞳孔猛地收縮。愉貴人?愉貴人中毒?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耳膜。她雖身在冷宮,但對前陣子的風波並非一無所知。凌雲徹愛喝酒,喝了酒之後她就能套出些許宮裡最近的訊息。她知道前段時間海蘭出事,可她萬萬沒想到,海蘭竟然是中了硃砂之毒。
沒等如宜回應,凌雲徹又“哈哈”大笑起來:“你要是有同……夥也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吧,而且,就你那腦子……還……能下毒。”
“我猜那毒……硃砂之毒……”凌雲徹打了個酒嗝,抓起腰間的酒囊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頜流淌,浸溼了衣襟:“根本不是你下的……哈……你背了黑鍋……蠢……真蠢……”
如宜的呼吸驟然停止麼,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隨即又以滾燙的速度衝上頭頂。
是啊,這麼久了,她己經快忘了自己從來沒有毒害過怡貴人和玫貴人的孩子,她是替人背了黑鍋。
凌雲徹還在嘟囔:“愉貴人……愉貴人也是命硬……沒像……怡貴人一樣……”
過了一會兒,門外沒了動靜。如宜屏息凝神,想聽聽凌雲徹還能透露出什麼訊息。許久,才聽到他沉重的鼾聲夾雜著壓抑的囈語。
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欞,照在她臉上。那張佈滿汙垢的臉龐上,死灰復燃的,是兩點幽暗卻執拗的火苗。
是啊,不是她下的毒,她為什麼要在冷宮替人背鍋。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開始一點點鋸開她心臟上厚厚的繭。痛,卻伴隨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清醒。
活下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強烈而清晰。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復仇,僅僅是為了撕開這虛偽的真相,為了不讓自己的死成為別人棋盤上輕描淡寫的一筆。
她只是靠著門板,將耳朵貼在冰涼的木頭上,聽著外面那毫無規律的鼾聲,在腦中一遍遍覆盤著他剛才吐露的每一個字。
如宜的嘴角咧開一個乾澀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命運。她緩緩爬回角落,沒有立刻入睡,而是開始回憶冷宮裡的一切,和她之前被禁足的時候看過的一些醫書。
冷宮雖荒,卻並非完全沒有草木。院角長著幾叢乾枯的野草,那是連羊都懶得啃的硬骨頭。但在如宜眼裡,那些枯草裡,藏著能讓她活命的東西。她記得書中記載過一種名為“狼毒”的草根,那東西外敷能殺蟲,內服卻要人命。還有一種叫“鉤吻”的藤蔓,葉子與金銀花極其相似……
她需要這些東西,不是為了毒殺別人,恰恰相反,是為了毒殺自己。
只有把自己“毒”得半死不活,才能驚動外面的人,才能讓這潭死水泛起波瀾。她要製造一場危機,一場看起來像是被人滅口的危機。
接下來的三天,如宜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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