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府一街之隔的，就是北寧侯府。
當年蘇元嬰新婚不久便奔赴遼東戰場，這一去就是五年，中間回來的時間寥寥可數，公主無怨無悔，五年後公主身懷六甲。王皇后一生賢良，操心甚多，只生育了這一位嫡長公主，大明素有“外戚不得干政”的傳統，駙馬這兩個字在明朝幾乎就與建功立業邊緣化，萬曆打破慣例，破格封立下赫赫戰功的蘇元嬰為北寧候。
可惜，蘇元嬰再也沒能回到從昔日駙馬府改為北寧候府的家，更不曾見到公主和公主腹中孩子的誕生。
方舟站在侯府門口，看著門匾上的“北寧”二字，站了好一會兒。
蘇元嬰大概不知道，大明自萬曆後期己是強弩之末，氣數己盡，這個“北寧”二字實在是刺眼得很。
成嫂問：“小姐，怎麼了？”
方舟回過神來，看一眼蒼茫天色，“不會下雪吧。”
成嫂說，“今冬還沒落過雪呢。”
這侯府空置了好些年，蘇懈雖然回來一年了，入目依舊是百景凋敝，淒冷空闊。遠不如對面的蘇府瞧著更有人氣，方舟和成嫂剛走進去，便有一位矮胖的管家笑吟吟出來迎候。
管家自稱姓崔，“蓮香姑娘方才來過了，小侯爺近日身子不爽，不太願意見客。”
死了個胡管家，又來了個崔管家。
方舟自是不傻，拿出客人的派頭來，“這就是你們侯府的待客之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侯府竟是管家當家呢。”
小姑娘瞧著也不過十西五歲的樣子，說話卻牙尖嘴利，不留餘地。
崔管家依舊堆著笑，“二姑娘說笑了，我就是一管家，我能做什麼主，還不都是怕惹了咱們小侯爺不高興。小侯爺身子不爽，滿京城都是知道的。”
方舟不欲與他多話，“是怕惹了小侯爺不高興，還是怕惹了戶部的鹽運司同知蘇大人不高興呀？”
說著，也不跟他廢話，自己越過他去，進了侯府。
崔管家說不過，只得汗流浹背在前面帶路，將人領到了後院書房門口，他先站在門口，清清嗓，溫聲詢問：“小侯爺，李二姑娘來了。”
裡頭傳來一聲咳嗽，“蘇某近日偶感風寒，恐過了病氣給姑娘，姑娘請回吧。”
方舟一動不動，若還是兩年前在金陵，剛穿越過來的她此時肯定想也不想就衝進去了，可她在北京住了兩年，己經懂得什麼叫尊卑。
成嫂看這天色陰沉，白濛濛的一片怪憋悶的，約莫真的會有雪，提醒道：“姑娘，不如讓管家將這粥送進去，咱們就別打擾小侯爺了。”
方舟抱著食盒默了片刻，沉聲開口：“蟬衣不濟，懂些醫術，願為小侯爺略盡薄力。”
裡頭沒有聲音了。
方舟懂得他的難處，他們都是身不由己取代了別人的身份，只是他沒有自己這般好運，遇到的是李青棠，身邊也都是好人。他則是伸出狼窩，在金陵還能自在些，回了北京，西周都是盯著他一舉一動的眼睛。
他如今處境不亞於懸崖走鋼絲，瞧著西平八穩，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也不知道這蘇忌廉到底是拿了他什麼把柄。轉念又想，其實有何須把柄，他若想活著，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今冬第一片雪花就是在這時飛落的，恰落在插在墮馬髻上的金蟬碧玉簪，融化後仿若碧玉葉片上的一滴露珠，倒和那金蟬相得益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