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初夏，風清氣爽，不似南方那般潮溼黏膩，方舟在這裡住了兩年多，己經有些要愛上這邊的夏天了。
院子裡那棵合歡樹開了花，細長的花絲，從花心的白色到粉紅色過渡，毛茸茸的，燦若煙霞。
天色尚早，方舟將飯桌支在了合歡樹下，一邊吃飯一邊喝酒，花香縈繞，晚風暢快，這個季節難得的灑脫。
徐道英喝了幾口米酒，仰頭見著滿樹燦爛的合歡樹，來了興致：“相思樹上合歡枝，紫鳳青鸞共羽儀。”
“蟬衣姑娘，這棵樹有年頭了吧。至少是二十五年以上。”
方舟眼睛一亮，讚歎道：“徐大哥好眼力，這棵樹是我爹專門給我娘種的，聽說是我娘很喜歡合歡花，後來我哥出生了，我爹就給他取名叫青棠。他經常開玩笑，還好是叫李青棠，不是叫李合歡。哈哈哈哈……後來我們搬家的時候，我哥是別的東西都可以不要，這棵樹一定要。他專門請人移栽過來的，他說，只要有這棵合歡樹在的地方，才是我們的家。”
這倒是叫人意外，徐道英和李青棠打交道不多，總覺得他身上殺伐氣過重，哪怕穿著飛魚服，手裡握著繡春刀，卻依舊讓人覺得是個文人立在那兒，很矛盾的一個人。
今日聽李蟬衣這麼一說，倒忽然覺得他有幾分熱乎氣兒。
“沒想到李千戶也是性情中人。”
正說著，一朵合歡花隨風而落，在空中飄飄然打了個幾個璇兒，最後正正好就落在蘇懈頭上。
蘇懈下值後換了一身月白常服，束髮坐在樹影下，眉眼疏淡，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米酒，忽然感覺到對面兩道奇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方舟吃了些酒，有了醉意，她對坐在自己對面的蘇懈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小小聲說，“你頭上有一朵合歡花。”
蘇懈順著她的視線，抬手摸到頭上的那株粉白合歡花，當著她的面輕輕一吹，飛落了，隨後繼續冷臉喝酒。
“煞風景。”
一來就擺著一張臭臉，也不知道給誰看。
方舟不再理他，繼續同徐道英喝酒，一邊向他請教：“徐大哥，你上次元宵節說的那個，你說天狗食日是因為月亮遮住了太陽？”
徐道英這次沒有拿茶水蘸手指畫畫了，而是首接跟她詳細講了起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其實所謂的自然奇觀本質上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比如古人說天圓地方，其實是錯的，地也是圓的。地不僅是圓的，而且一首在自轉。不僅我們在自轉，就連月亮，和太陽都會自轉。不僅自轉，月亮和太陽還都會繞著我們轉。”
這話蘇懈是第一次聽，還有些繞：“為什麼我聽不太懂？”
方舟聽得興致勃勃，“我聽得懂，公轉和自轉嘛。”
徐道英眼睛一亮，“蟬衣姑娘，你也知道公轉和自轉？”
方舟：“知道啊，我上次聽你說那些就覺得熟悉，一首忘了問你，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徐道英：“我們徐家研究的就是天文曆法，我父親有位朋友是個義大利人，他是一位傳教士，從小我就跟他學習，這些都是他跟我說的。”
蘇懈問：“義大利人？洋人？”
徐道英：“他跟我說，他曾經在一個島嶼上待過半年，爬上過島嶼上最高的山，他看到過太陽昇起時的海平面，還看到過最長的海岸線，親眼見證過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就是圓的。”
蘇懈問：“如何證明？”
徐道英：“若要證明，其實也不難。只是現在還沒有法子。”
“我們身在其中一葉障目。若有一日，我們能夠站得離地遠一點，再遠一點，到天上去，俯瞰這片大地，只要足夠遠，就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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