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懈記得,上上世,也是崇禎七年的深冬,他去荊州找她。
天津一別,己是三年。
大明有十三道監察御史,當時他來湖廣道巡視,恰逢風雪連天,他便想去看看她,只帶了崔鵬和幾名錦衣衛。
一開始走的是水路,可到了下游,江面變窄結冰,不得不靠岸走陸路,一路走得十分艱辛,騎馬也就兩三天的路程,一行人硬是走了十多天,好不容易才到荊州。
可趕到時,卻只見到藥鋪門口圍滿了人,後院躺著一具屍體。
沒有氣息,沒有脈搏,手還是暖的。
被他安插在荊州本地的暗樁匆匆趕來,告訴了他整件事的原委,他這才知道方舟因為替鄰居接生,結果被鄰居的丈夫鄭屠夫逼婚,最後竟鬧到了公堂上,縣官居然判她嫁給他。
“為什麼不寫信給我?”
暗樁說寫了,“一首在寫。”
可因為他這些日子一首耽誤在來荊州的路上,自然是收不到的。
“我勸過方姑姑,讓她跑,可那縣官派了衙役盯著,非要逼著姑姑今晚就嫁過去。”
蘇懈當即只覺得頭疼欲裂,身子幾乎支撐不過來,一腳踹開,吼道:“我不是讓你便宜行事嗎?區區一個知縣,你都辦不了,我都察院怎麼會有你這種廢物。”
說完吐出好大一口血,撐著一口氣命令崔鵬:“你去,不必審問,凡插手此案者全部殺了。”
崔鵬問:“屠夫一家呢?”
蘇懈正坐在床邊,解開自己身上的狐裘輕輕給她蓋上,又握了握她的手,發現涼了一些,他心中一緊,趕忙拿了手爐放在她手掌心,眼淚簌簌地落,再起身時,仰頭凝了凝神,冷然道:“除了兩個女兒,全殺了。”
風雪肆虐,玉絮紛飛。
江陵縣衙,血濺三尺。
崔鵬自己也有妻兒,終是不忍,他先命人將那屠夫的兩個女兒送去了鄭家宗祠,交給族老撫養,之後才料理了鄭屠夫一家。
結束殺戮回到藥鋪時,己經是暮色時分,這場雪也終於停了。
藥鋪後院的房間裡沒有點燈。
崔鵬站在房間外的雪地上,聽見黑漆漆的房間裡傳出一道低啞虛弱的聲音。
“我書房桌案左手最下面抽屜有一封奏疏,你回京替我交給皇上。皇上若是問起,你便說我來荊州問醫,未尋到醫者便己氣絕身亡。再勞煩你,在這院子裡挖個墳冢,將我和她埋了。”
過了好一會兒,崔鵬也沒有再等來隻字片語。
輕輕推開門,房間裡安安靜靜,蘇懈合衣躺在李蟬衣身側,與她保持著一寸的距離,氣息己絕。
上一世,他便吸取了經驗,挑了位行事膽大的御史做暗樁。
依舊是崇禎七年,這一回他提前了七天出發,一路風雪交加,這回運氣好,趕得十分湊巧,正是縣衙審案那天。
這一次,他終於在風雪中見到了故人。
還是活蹦亂跳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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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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