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後最熱的時辰。
蘇懈卻不覺得熱，反而有些冷，他腦子裡有太多的記憶，可大都是重生之後的部分，重生之前他能記起的部分己經很少，褪色斑駁後也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
“我並非是要瞞你，也並非是有所保留，實在是，想不起來了。許是烏金吃多了，思緒有些亂。等我想起來，我一定告訴你。”
他喝了一口茶水，“我知道，我不是他。可……我問心無愧。”
他的親人，他替他孝敬了。
他從未敢奢想過的人生抱負，他在替他做。
且都是拼盡了全力，付出了真心的，且他是全天下最知道蘇懈這兩個字的重量，從未有辜負過這個名字。
卻唯獨，在李蟬衣這裡，他是對不起他的。
方舟：“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總覺得你好似很神秘。”
蘇懈想了想，“我有時候也覺得姑娘很神秘。”
方舟一愣，對上他的視線，終究是笑了一笑，“罷了，做人不需要太清醒，難得糊塗，我就當你……”
這是藉口，蘇懈省得，可他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不願意給她一點誤會他的機會。
“蟬衣，那個荷包……是我姐姐的。是我……親姐姐。”
方舟一怔。
“我故鄉離京師很遠，一個藏在群山深處，幾乎快被大明遺忘的小地方。那裡比不得京師繁華，更比不得江南富庶。我們一家生活安寧，我父親是村子裡唯一的讀書人，說是讀書人，其實也不過是讀過幾本西書五經，他一生連秀才都未考過。可他自幼教育我要讀書明理，也不能光讀死書。 因為比讀書更重要的是做人。”
“我記得我們家的院子裡有一棵山茶花樹，一到春天，灼灼如火。”
“我父親後來背了官司，下了大獄。我母親為了救他，將家裡最值錢的牛和地都賣了，湊齊了不到五兩銀子去救他。可去縣衙的路太難走，下了雨，她要一個人翻過群山，趕上雷雨天，山道滑坡，她走得跌跌撞撞，走了西天三夜才走到縣衙。到了那裡才發現那五兩銀子丟了，她又折回去，還真被她找到了。錢袋子掉在了路邊，她為了去撿錢袋子，腳下一滑，摔死了。”
“後來我和姐姐在山腳下找到她時，她手裡還捏著錢袋子。”
“我和姐姐拿著錢去縣衙救我爹，可我爹己經死了。我們只能去州府告官，卻被縣衙的人關了起來，一起下了大獄。”
“被關了大概半年，受盡摧殘。是蘇忌廉將我救了出來。姐姐因為那時候己經被賣去了官妓，所以沒有和我一道去金陵。蘇忌廉後來找到了她，可在去金陵的路上她又逃走了。那個荷包，是她和母親一起繡的，當年在金陵，蘇忌廉要殺你滅口，我救了你，後來又託你幫我帶了東西去福建。他發覺我並不像他想的那麼聽話，便拿出了姐姐的荷包威脅我。那個荷包是我從炭盆裡搶出來的。我怕再被他搶走，所以才交給了你。”
這便是全部了。
他以為是很沉重的過往，竟也這般輕描淡寫地就講完了。
茶涼了，他正要入口，一隻手接過他手裡的茶杯。
“夏天喝熱茶，更清火。”
她低著頭，聲音有些嘶啞，快速地將茶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方舟揉了揉眼睛，她有些後悔，早知道他身上藏著這樣的身世，自己就不刨根問底了，做什麼揭人傷疤。
他講得含蓄，她又如何聽不出來，什麼官司，大概也不過是蘇忌廉在背後搞的鬼把戲。
他被關的那半年，受盡虐待，就是為了讓他受盡內傷，製造和小侯爺相似的脈象，只要有他這張臉，加上脈象，便是萬無一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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