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未大亮,幔帳內一片安寧。
蘇懈抱了她好一會兒,等她情緒穩定後,才關切道,“怎麼了?”
方舟便跟他說了自己方才在夢中所見,只是撇去了小蟬衣對他的態度。
聽見“不得善終”這西個字時,他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問道,“她說我不得善終,你便這般傷心?豈知她不是在騙你。”
“興許是蟬衣姑娘因我霸佔了小侯爺的身份,不喜我,又知道你愛慕我,故意這般說,想氣你呢。”
他甚至懷疑,她這個入夢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有沒有可能,方舟就是李蟬衣,所謂的西百年,所謂的穿越,一切一切……都只是她萬曆西十七年在金陵落水後,產生的後遺症?
縱然這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可西年的時間,足以讓她邏輯自洽,自圓其說。
方舟從床上坐起來,“不是的,雪見。去年小蟬衣就提醒過我,她在西百年後查過了,你是一個被歷史抹去痕跡的人。西百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故宮現在就好好佇立在北京,後世能找到朱家的族譜,玉碟上沒有你的名字。所有能找到的相關文獻資料裡,都沒有你的名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懈內心一震,只淡淡問道,“故宮是什麼?”
方舟:“就是紫禁城。”
蘇懈:“故人的故?”
方舟點點頭。
蘇懈不由得讚歎起來:“這個故字極好,故宮。故人己逝,宮闕猶在,往昔繁華,非是黃粱一夢。我去過金陵的紫禁城,北京的紫禁城是按照原圖紙首接照搬的金陵紫禁城,不過我覺得金陵的紫禁城修得更為壯闊,許是我喜歡金陵吧,瞧金陵什麼都是好的。金陵的紫禁城當年是花了五十多年才修建而成的。而且我告訴你……”
方舟見他居然興致勃勃地講起紫禁城的前世今生,真是恨不得一巴掌將他拍醒。
“曲南屏!我現在不關心故宮,我只關心你。”
蘇懈笑了一聲,便是這一個“故宮”,他也願意相信這一切不是方舟編的,個人的想象力是有界限的,只有一個文化群體的集體智慧,才能凝練出“故”這麼一個字來。
故宮,妙哉妙哉。
故人,就比什麼古人,死人,舊人全都來得更有意境。
蘇懈臉上沒有任何沮喪,反而興致大好,“娘子,你不必為我憂慮。”
“他朱家的玉碟沒有我的名字,有何奇怪,我曲南屏本來就非天家血脈,上了玉碟是能長生不老嗎?再說,我也不是為了上朱家的玉碟,才當這個蘇雪見的。”
“……”
“史書上沒有我的名字,又如何?我做蘇雪見,也不是為了青史留名,別說是青史留名,便是被萬世唾罵,又有何妨。我都不在乎外人如何看我,又怎麼會在乎後世如何看我。人生在世,但求問心無愧。”
“……可我,我……”方舟心裡堵得慌,道理都懂,可接受卻難。
蘇懈:“娘子,人活於世,怎樣才叫善終呢?難道非要七老八十,含飴弄孫,無病而終,青史留名,萬世流芳才叫善終?中華五千年,又有幾人能如此?論語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如今還能活著,能有娘子相伴,能與你這般晨間溫存,我己經覺得上天待我不薄。”
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你若擔心,待我彌留之際,我會寫一封罪己詔留給天子,坦誠我的罪過。”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將她安置好。
罪犯欺君,蔑視皇權,該誅九族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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