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觀崇禎當政有一點極為吃虧，那便是凡事親力親為，殫精竭慮，過猶不及。天啟未必有崇禎勤勉敏慧，可天啟身邊好歹還有個魏閹能替他威懾文官集團，收攏財政，場面上不至於失控。
尋常百姓家宅不寧時，也知道養條惡犬便能清淨不少。
魏忠賢也不過是天啟身邊的一條惡犬，縱然臭名昭著，權勢過大，可拴狗的繩子始終在天啟手裡。可崇禎在閹黨淫威下小心翼翼活了許多年，因為被這條狗嚇過，甫一上位便立刻以雷霆之勢展開清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殺魏忠賢固然沒錯，可他忘了，自己其實也應該養一條狗。
就連天啟臨終前都交代過他，要善待魏忠賢。這話，他顯然是沒聽進去。
以東林黨為首的文官集團背後是江南士紳，這幫江南世代經商的巨賈，自古便是家族利益遠高於國家利益，將自私刻在了骨子裡。崇禎在位時，連稅銀都收不上來，國庫空虛，外有強敵，內有天災人禍，朝堂上君臣離心，焉有不滅之理。
他觀嚴緒青就是個不錯的苗子，比起魏忠賢年輕時候，也有青出於藍的資質。
只是方舟所說的歷史裡，並沒有這樣一個人。
蘇懈想試試，看嚴緒青能走多遠，二人同在勖勤宮共歷風雨，嚴緒青這般為他籌謀，他日若能成為崇禎的左膀右臂，萬一方舟沒能回去，也能多個為她周全之人。
總之，“嚴緒青不能死。”
蘇懈認真地給李青棠作了一揖，“青棠兄慧眼如炬，若發現他做事不周全之處，還請你替他遮掩過去。我相信只要能過得了你的眼，想必也能騙過魏閹手下的人。”
李青棠抱起雙臂，“為何如此幫他？”
蘇懈從善如流：“他若因為方舟而丟了性命，方舟會一輩子愧疚。同樣的道理，你若因為方舟出事，有了性命之憂，我也會不遺餘力地救你。沒有旁的原因，我不想讓方舟一輩子記著你的救命之恩。我是她相公，便是一定要有人為她而死，那個人也只能是我。”
李青棠沉默良久，看了一眼新房的方向，“若她一輩子醒不來呢？”
蘇懈：“無妨，我照顧她一輩子。”
李青棠：“倘若醒來的人是蟬衣呢？”
蘇懈一怔，一顆心好似一瞬跌入無邊深淵，一眼望不見盡頭的黑暗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麼久了，他竟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是啊，若是醒來的人是李蟬衣呢，他手指緊緊捏著廣袖，良久，口是心非地笑了一笑。
“也好，說明她回家了。她一首盼著能回家，終於得償夙願。”然而笑得十分艱澀。
房中一時靜默無言，門口傳來卿塵的聲音，“侯爺，許姑娘過來了，說是有事相商。”
李青棠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她。”便離開了。
許伊人剛邁進來，便見蘇懈一臉失神地望著窗外，還以為他是撐不住了，轉身想出去等會兒再進來，免得他尷尬，剛轉身聽見身後傳來對方的聲音。
“何事？”
許伊人轉過身來，“元宵過後，醫館就要開啟門做生意了。昨兒麥冬和過江龍他們過來探病，麥冬問我醫館還開不開？夫人如今這樣，也不知道何時能醒來，醫館從前只有她一個人坐館，如今她不在，醫館便沒了坐館大夫，只靠賣藥的話，未必能長久。”
蘇懈卻還沒來得及想這些，“醫館該開還是開，你問問他們幾個，若是蟬衣一輩子醒不來，他們願不願意留下，若是不願，我可以寫信推薦他們進惠民藥局做醫學生，若是他們願意留下，便先將醫館撐住，醫術好的先頂上，從前蟬衣教過他們什麼，學以致用便好。若是遇到不會診治的病情，便實話實說，不可騙人。這些孩子都是蟬衣精挑細選的，我信得過他們的人品和醫品。一切都還是和她在的時候一般。醫館那邊，就辛苦你了。若是缺錢，儘可以去找成管家支取。”
許伊人道了聲是，正要離開。
“許伊人。”
許伊人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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