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蘇懈是回書房睡的。
過去這小半年，為了照顧她，他夜裡都是睡在新房，她睡裡面，他睡在外面，每日作息規律，如今她醒來了，他第一次整夜失眠。
初夏天亮得早，他照常寅時起床，走到廚房門口卻看見小桌上己經備好了早膳，一尾青魚羹，五穀粥，胡餅。
這半年來他都是自己吃胡餅，成管家原本也安排了人幫他準備早膳，可他總不習慣這個時辰廚房裡有旁人在。
每天這個時辰，侯府的大部分人都還在睡，順天府的大部分百姓也還睡夢之中，這一方天地裡的煙火氣是專屬於他和方舟的，哪怕她不在，他也不想受人打擾。
方舟拿起陶砵的蓋子，一股茶香撲面而來，她回頭見蘇懈還愣在門口，“傻站著做什麼，吃早膳啊，你不是還要去上早朝嗎？”
她從陶罐裡裡夾出兩隻茶葉蛋，“我煮了茶葉蛋，換個口味。”
熟悉的早膳，熟悉的早晨，他內心幾乎要動容，縱然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難尋蹤跡，可終究那滴水就在大海之中，沒有消失於天地之間。
他吃了一勺青魚羹，咀嚼的動作一頓。
一樣的早膳，味道卻完全不同了。
從前她做魚羹偏湖北的做法，重在調味，還會加一些胡椒粉，可這一碗青魚羹更清淡，注重食材本身的鮮美。
“這青魚羹不錯吧，我以前在廣東的時候吃過，特別養生，你的身體多吃魚沒錯的。”又剝了一個茶葉蛋放在他面前。
“你大病初癒還未恢復好，以後不必早起為我做早膳。我自己也可以。”
方舟吃著茶葉蛋，“那哪行，我昨兒聽成管家說，你天天早上就拿溫水就胡餅對付。你看你，吃了小半年胡餅，腮幫子都寬了些，沒有以前那般眉清目秀，這樣不好看。”
西周靜了靜。
方舟見他冷著臉，便不說了，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那身緋色雲雁補服，“不過你穿緋袍，確實好看。二十歲就穿上緋袍，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吧。”
從前他最早都要等到天啟五年東林黨大肆被閹黨迫害，楊漣，左光斗等都察院核心班子幾乎都折在那一年，自那以後都察院元氣大傷，他才頂了上來。
蘇懈靜靜吃著青魚羹，“你頭髮留這麼長，好像也是第一次吧。”
熟人做夫妻，兩人都有些不適，一道吃完早膳，方舟送他到門口，初夏天亮得早，遠方晨光熹微。
蘇懈上馬車前想起什麼，提醒她，“徐道涵這一世沒有回松江府，下個月她就要嫁給李牧塵了。”
“這一世不知道為什麼，徐鳴沒有去找李家退婚。我對這兩家的事情不太瞭解，不好插手。你既然都想起來了，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方舟一怔，沒想到他一首還幫自己留意著這些，“大人有心。”
蘇懈一聽大人這兩個字就頭大，轉過身去，“我說，你最好還 是換個稱……”
一扭頭，人己經撐著懶腰，打著哈欠回府了。
在門口被臺階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摔在臺階上愣了愣，發現沒摔出什麼好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一下原地蹦得老高，發現沒事，原地手舞足蹈。
扭過頭來，朝他一笑：“年輕真好啊，腿腳靈活，生機勃勃，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這一笑，燦若朝霞，亮如孤星，輕易驅散走他昨夜心底積壓一夜的不安和擔憂，此時遠方天邊露出第一抹魚肚白。
他好似走了很長的夜路，於這一刻，天終於是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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