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寂靜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德拉科年輕的肩膀上。壁爐的火光在盧修斯。馬爾福淡金色的長髮和蒼白的面容上跳躍，卻無法驅散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灰色陰影。德拉科甚至可以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動的聲音，緊張得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父親會如何回應，是斥責他的好奇心，還是像以往一樣，用一個含糊的理由將他打發走？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盧修斯的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終於，他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疲憊。掙扎。憂慮，以及一絲終於下定決心的釋然。
他抬眼，目光復雜地重新落在德拉科身上，不再是以往注視兒子時的溫和。寵溺，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審視自身傳承般的凝重。
“坐下吧，德拉科。”盧修斯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一些，他指了指書桌對面那張為訪客準備的。同樣考究的高背椅。
德拉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
盧修斯沒有立刻開始。他起身，走到靠牆的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微微晃動。他喝了一口，那濃烈的液體似乎讓他找回了一些支撐。他回到書桌後，但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端著酒杯，望向窗外莊園冬日落盡葉子的蕭索林景。
“你的祖父，”他緩緩開口，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父親，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常常教導我，馬爾福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而在那個時代，準確地判斷誰是未來最強大的力量，並將家族與這股力量繫結，就是最大的利益。”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聚焦在德拉科臉上。
“那時，魔法界的主流聲音是鄧布利多和他的‘愛與寬容’，是保護麻瓜出身者，是擯棄所謂的‘純血暴政’。”盧修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諷刺的弧度，“但你祖父，以及當時許多最古老。最有影響力的家族——包括布萊克家。萊斯特蘭奇家。諾特家——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個由我們這樣的人領導。恢復巫師古老榮光。清除不純血統。建立新秩序的可能。而那個可能的核心，是一個當時還被稱為湯姆。裡德爾的年輕人。他英俊，才華橫溢，魔力強大得超乎想象，演講極具煽動力，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理念，完美契合了這些家族最深層的渴望與恐懼。”
德拉科屏住了呼吸。湯姆。裡德爾？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在某本舊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裡作為優秀學生被提及過，但父親口中的這個人......
“他後來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盧修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不祥的魔力，“‘伏地魔’。”
德拉科猛地睜大了眼睛，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那個名字，那個即使在最隱秘的角落提起也讓人戰慄的名字！
“祖父......支援他？”德拉科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僅僅是支援。”盧修斯喝了一口酒，神情晦暗，“是追隨，是投資，是將馬爾福家族的部分資源和影響力，投入到了他的事業中。那時的他......展現出的力量和前景，讓很多人相信，他就是那個註定改變世界的人。阿布拉克薩斯認為，這是一場值得下注的豪賭。而事實證明，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伏地魔的勢力如日中天，追隨他的人獲得了巨大的......權力和榮耀。”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像是餘燼，又像是傷疤。
“而我，德拉科，在你出生之前，在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也選擇了那條路。”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異常平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馬爾福家族是‘那位大人’最得力的支持者之一。我們提供金加隆，提供情報，利用在魔法部的傳統影響力為他掃清障礙，甚至......提供這所莊園，作為某些重要集會的場所。”
德拉科感到一陣眩暈。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家族古老。富有。權勢煊赫，知道父親在魔法部和一些隱秘的圈子裡影響力非凡。但他從未想過，這份權勢和影響力，曾經與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恐怖黑魔王如此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是“追隨者”，是“支持者”......這和他潛意識裡偶爾掠過的。關於“食死徒”的模糊可怕印象，似乎微妙地重疊了，又似乎還有著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差距。
他看著父親，第一次覺得那張熟悉的面孔籠罩上了一層陌生的。陰鬱的陰影。
“後來......發生了什麼？”德拉科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發飄。
“戰爭。”盧修斯簡短地說，這個詞像一塊冰砸在地上，“第一次巫師戰爭。鳳凰社和食死徒，鄧布利多和伏地魔。隨著場面越來越失控。有些手段，變得不那麼‘優雅’了。”他避開了具體的描述，但德拉科能從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緊繃，感受到那些“手段”的殘酷。
“然後，就在十二年前，”盧修斯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別的什麼，“發生了那件震驚整個魔法界的事。伏地魔，在試圖殺死一個嬰兒——哈利。波特時，失敗了。他的力量莫名其妙地瓦解，消失了。”
書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壁爐的火苗都似乎矮了一截。
“一夜之間，”盧修斯繼續說道，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事過境遷卻心有餘悸的急促，“天翻地覆。他的勢力土崩瓦解，最狂熱的追隨者被送進了阿茲卡班，剩下的......人人自危。魔法部開始了大規模清算，輿論徹底倒向鄧布利多和‘正義’的一方。”
他看向德拉科，目光銳利起來，那裡面摻雜著一絲屬於倖存者的精明，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
“而我，德拉科，你的父親，在威森加摩的審判庭上，聲稱自己和其他一些人一樣，是受到了伏地魔‘奪魂咒’的控制，身不由己，才做出了那些事。我上交了一些情報，歸還了部分可能有問題的‘收藏品’，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和金加隆。最終，我逃脫了阿茲卡班的監禁，保住了家族絕大部分的財富和......表面的體面。”
“‘奪魂咒’，”盧修斯輕輕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一杯變質了的酒，“一個非常......方便的說辭，不是嗎？許多像我們這樣的家族，都用了類似的方法。”
德拉科呆呆地坐在那裡。資訊量太大了，像洶湧的潮水衝擊著他原有的認知堤壩。他敬愛的祖父，他驕傲的父親，他的家族曾經主動追隨黑魔王？而父親為了脫罪，在法庭上聲稱自己被“奪魂咒”控制？這......這和他從小被教導的馬爾福的驕傲。精明。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形象，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他沒有感到憤怒或指責——對父親和祖父，他生不出那樣的情緒。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感受：震驚，茫然，一種世界觀被悄然撼動的暈眩，以及一種隱隱的。為家族感到的難堪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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