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梢略略一揚——果然是兩府公認的西大丫鬟之一。這份沉得住氣的功夫，尋常管事婆子都未必有。
可她鬢角那幾縷細汗，在日頭底下泛著微光，順著耳後蜿蜒而下，洇溼了一小片素青抹額。
賈蓉唇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進來回話。”
“這……”
襲人肩頭幾不可察地一縮，喉頭輕輕一滾，隨即咬住下唇內側，軟聲道：
“回侯爺的話，老祖宗剛吩咐奴婢去尋太太，怕誤了時辰，不敢久留……”
聲音清亮如初春簷角滴落的雨珠，只是尾音微微發飄，像被風掀動的薄紙。
她哪裡敢應？
一步踏進去，便是刀尖上走夜路——不知哪一腳踩空，便再沒命抬頭見天光。
賈蓉卻沒惱，反倒眸子一亮，似笑非笑地盯了她片刻。
這丫頭，倒真不是虛有其表。
一句話裡，埋著兩層意思：先點明是老太太差遣，萬一出了岔子，總得有人掂量掂量分量；
再把“尋太太”三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明白得很：我什麼也沒看見，更不會多嘴一句，只當今日風過耳、雲過眼。
可惜她不知道，賈蓉生平最忌的，就是把命門交給旁人。
他側身一招手，尤氏己整好衣襟，臉色仍有些發白，卻強撐著站定在他身側。
賈蓉偏頭看向她，語調閒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太太就在這兒，你倒還往哪兒尋去？”
襲人面色霎時一白，嘴唇剛張開，似要再辯。
賈蓉眉頭一蹙，語氣驟然沉了三分：
“怎麼？耳朵聾了？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微發抖的手，“要本侯親自來請？”
襲人再不敢遲疑，膝彎一軟，幾乎是拖著步子挪出灌木叢，鞋底蹭著石徑上的青苔，踉蹌幾步，停在假山石畔。
還不等賈蓉開口，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伏地，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石面。
一雙美目盈盈含淚，怯怯抬起來，望向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求太太、求侯爺開恩……奴婢真的一點兒都沒瞧見……”
“奴婢可以對天起誓！若有半句虛言，若有半點不軌的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只求留奴婢一條賤命，往後做牛做馬，也絕不敢提一個字！”
她是真的怕極了。
賈蓉是什麼人？寧榮兩府誰不知曉——說一不二，翻臉比翻書還快；前年西角門那個偷了銀簪的小廝，第二天就沒了蹤影，連屍首都沒人敢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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