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倒不假。
香菱幼時家境清寒卻書香未斷,雖遭拐賣輾轉,一路上仍被教過吟詩撫琴、描紅習字,原是要養作揚州瘦馬的體面人;後來撞上薛蟠,硬生生奪了去。
晴雯卻不同。打小被牙婆賣進府裡,掃地擦窗、疊被鋪床,從沒人教她拿筆,也沒人覺得她該識字。她心裡也明白:自己不過是個伺候人的丫頭,如今抬了姨娘,那也是因侯爺疼惜——把人哄高興了、差事辦周全了,比寫一百個字都強。字?能當飯吃麼?
賈蓉瞧她神色,心下透亮,也不逼她,只慢悠悠道:“女孩子識幾個字,不是為顯擺,是圖個明白。至少自己的名兒,得知道怎麼落紙吧?往後若幫我理理賬本、記記月例,豈不更省事?”
前頭幾句,晴雯只當耳邊風。可聽到“幫我理賬”,她眼皮一跳,指尖無意識絞了絞袖角,臉上飛起兩團胭脂色,聲音也軟下來:“爺……真這麼說,那我學就是了。”
香菱立刻拍手笑:“好呀!我教你!我背《唐詩三百首》都能接龍呢!”
晴雯斜睨她一眼,哼了一聲:“誰稀罕你教?認得字就了不起啦?”
賈蓉看得忍俊不禁,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本《王右丞集》,朝香菱懷裡一塞:“喏,先讀著。”轉頭牽起晴雯的手,溫聲道:“你不願她教,我來教,好不好?”
他是真心想教。
書卷氣這東西,不靠堆砌,全在浸潤。晴雯本就生得明豔靈動,眉目如畫,只缺一點文氣託底——若能添幾分沉靜風致,怕是連春風都要繞著她走。
“真的?”晴雯眼睛霎時亮起來,像夜裡驟然點亮的燈籠,連方才那點彆扭都散了,只剩滿心雀躍,“那爺可得認真教!我可一個字都沒摸過呢……不準嫌我笨,不準半截撂挑子!”
“絕不。”賈蓉笑著點頭。
紅袖在側,墨香盈室;美人低眉,素手執筆。這般光景,本就熨帖人心,何須多言?
他取來《千字文》,一頁頁翻開,指著“天地玄黃”西字,逐字講起。晴雯聰慧機靈,記性又好,聽一遍便能複述,寫兩遍就記得住。賈蓉也不貪多,只讓她先認熟二十來個常用字,餘下的留待明日慢慢來。
末了,他提筆蘸墨,在雪浪箋上穩穩寫下兩個字——
晴雯。
墨跡未乾,紙面微潤。
晴雯盯著那兩張紙,呼吸都輕了。她伸出手,又縮回去,再伸出來,指尖懸在半空,不敢碰,只敢用目光一寸寸描摹:那一橫如何起筆,那一捺怎樣收鋒,那“雯”字上頭的雨字頭,像不像她小時候見過的簷角滴雨……
這是她頭一回,看清自己名字的模樣。
還是他親手寫的。
她忽然抬眼,眸光瀲灩,桃花眼裡水光浮動,首首望進賈蓉眼裡,彷彿要把這一刻——他低頭執筆的側影、窗外漏進來的半縷斜陽、紙上未乾的墨痕、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都刻進骨頭縫裡。
喉頭一熱,鼻子微微發酸,櫻唇輕顫,卻沒說話。只悄悄攥緊他袍袖,指節泛白,掌心溫熱,像攥著一小團不肯熄滅的火。
賈蓉垂眸看她,笑意溫柔,眼底全是縱容。
……
“哎呀!”
晴雯猝不及防低呼一聲,慌忙扭頭瞥向香菱——只見那姑娘正捧著詩集,腦袋一點一點,嘴角還掛著傻笑,顯然己沉進字句裡去了。
她這才悄悄鬆了口氣,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良久,賈蓉見她臉頰緋紅、眼波流轉,便取過一支狼毫,遞到她手裡:“來,照著寫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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