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右手使慣的，就用右手。”賈蓉站到她身後，一手虛扶她腕子，一手輕點紙面，“先學怎麼握——拇指壓、食指勾、中指抵，力道鬆些，別攥死……”
墨香氤氳的書房裡，書案前。
一個俏婢微微弓身，手腕輕顫，一筆一劃，在紙上笨拙而認真地描著。
那字跡歪斜稚嫩，可每一筆落下，都像在空白處種下一粒星子。
賈蓉望著，唇角微揚，心底悄然浮起一絲暖意——
原來教人寫字，竟比聽人奉承，更叫人踏實。
他心裡略有些焦躁，又覺在賈蓉跟前失了體面，便把那支紫毫筆擱在案上。
嘴微微撅起，腮幫子鼓著，氣呼呼地嘟囔：
“太難了……我怎麼也寫不像樣……”
話音未落，眼尾一垂，怯怯地瞥向賈蓉，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鼻音：
“爺，我是不是……實在笨得很？”
“哪就笨了？頭回拿筆的人，哪個不是歪歪扭扭的？”
賈蓉早就在旁瞧得入神，見她這般模樣，唇角不自覺彎起一絲笑意，眼裡浮著溫潤的興味。
他順手取過筆，沒半分遲疑，牽起晴雯的右手，輕輕攏進自己掌心。
隨後一步靠前，從後貼身而立，雙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一手覆在她手背上，穩穩托住筆桿——
筆尖沾墨，緩緩落下，在雪浪箋上拖出第一道墨痕。
晴雯身子一僵，耳根霎時燙得厲害，指尖發軟，連呼吸都輕了，只覺腕底被他掌心烘得發燙，筆鋒遊走，竟似不是自己在寫，而是被他帶著魂兒一道兒走。
首到他氣息拂過耳廓，低低一聲：“看，這一橫要沉得住氣……”
她才猛地一顫，恍然回神，忙低頭去看紙上字跡——
兩個墨色飽滿、略帶稚拙卻筋骨初具的字，靜靜臥在紙心。
她怔怔盯著，忘了羞，忘了惱，只喃喃一句：
“這……是我寫的？”
那兩字彷彿有了溫度，她捧著紙邊，像捧著剛出爐的糖糕，眼睛亮得驚人，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翹，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賈蓉側頭瞧她，也被她這份雀躍染得心頭一暖。再低頭看那字，雖還生澀，可筆畫裡己透出幾分靈秀勁兒，便笑著點了點紙角：
“這才剛起頭呢。多寫幾遍，手熟了，字就活了。老話說得好——字如其人。你這般伶俐的人，字自然不能含糊。將來寫出來，得配得上你這張臉才是。”
晴雯一聽，眼睛倏地睜圓，隨即笑開了，臉頰緋紅，聲音清脆：“爺是誇我生得俊？”
她心裡甜津津的，像含了蜜棗，又似踩在雲朵上——
這日子，她真怕它太短，短得抓不住；又怕它太長，長到容不下此刻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