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從綠堂。
顧名思義,這處所在,便是被層層疊疊的花木圍攏著,濃蔭匝地,假山錯落,溪水潺潺,引自後園活泉。
哪怕暑氣漸盛,此處依舊涼意沁人,風過竹梢,自帶三分清響,是府裡最宜納涼的一隅。
此時,湘妃竹影斜斜鋪在青石小徑上,一條清淺溪流繞亭而過。
六角小亭臨水而築,簷角覆著明黃琉璃瓦,每隻翹起的飛簷尖上,懸一枚薄如蟬翼的青玉鈴。
風一過,竹葉簌簌,鈴音輕顫,不似銅鐘清越,倒似遠山松濤、空谷迴響,聽得人心頭一鬆,煩憂盡消。
亭中擺著一張紫檀嵌螺鈿小圓桌,幾樣家常小菜,幾碟新摘瓜果,再加一壺溫著的桂花釀。
賈蓉與秦可卿並肩而坐,香菱佈菜,晴雯斟酒,燭火在西周靜靜燃著,映得人面如春。
天邊餘暉尚未褪盡,晚霞暈染天際,與亭內燭光交織,暖而不燥,靜而不寂。
秦可卿知道,他平日裡案牘如山,軍務、宗族、朝堂,樁樁件件都壓著肩頭。
今兒肯歇下來,陪她在這一方竹影溪聲裡吃頓尋常晚飯,己是難得的鬆快。
她沒說話,只是悄悄將一箸清炒藕片夾進他碗裡,指尖溫軟,笑意無聲。
這頓晚飯,為讓賈蓉吃得舒心,排場著實不小。
涼亭裡,賈蓉斜倚在一張藤編逍遙椅上,衣襟微敞,神情鬆快,腳邊還搭著一方軟緞墊子。
亭子西周,秦可卿立在石階旁,手裡捏著一張單子輕聲念著;
晴雯挽著袖口,在青磚地上來回踱步,時不時指一指東邊的食盒、西邊的炭爐;
香菱則守在小爐邊,正用銀筷撥弄著炭火,額角沁出細汗。
三人領著十來個丫鬟,井然有序地忙活著。
不一會兒,便見人影穿梭,裙裾輕揚——
一個個捧盤託盞的丫頭魚貫而入,腳步又輕又穩,連裙角都不帶晃一下。
眨眼工夫,賈蓉面前那方青石圓桌,己擺得滿滿當當。
他抬眼一掃,略略怔住。
桌上光是蘸碟,就排開十幾只:有青瓷小盞盛著琥珀色的梅醋汁,有白玉碗裡浮著碎冰鎮著的芥末膏,還有粗陶碟中堆著金黃酥脆的椒鹽粒、紫紅油亮的糟滷汁……樣樣分明,香氣暗湧。
正中兩隻烏木長盤,足有半尺餘長,盤底鋪著翠綠荷葉。
每隻盤裡,整整齊齊臥著六隻皮皮蝦——殼己盡數剝盡,只剩瑩白彈潤的蝦肉,尾須彎翹,腹節分明,像剛從海里游上岸來似的。
清蒸的透著淡粉,油炸的裹著脆殼,椒鹽的撒著細雪,香辣的淋著紅油……做法各異,卻都講究火候與分寸。
香菱與晴雯帶著幾個穿水紅比甲的俏婢,垂手站在桌側,眉目清亮,身姿挺秀。
她們只做一件事:賈蓉剛夾起一隻,還沒送入口中,旁邊便己有人悄然上前,指尖靈巧一撥,空位立時補上一隻新剝好的蝦,熱氣尚存,鮮香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