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薛家的家底——
便是神京城中那些簪纓世族、功臣之後,論銀錢堆疊的厚實勁兒,也未必壓得過她家。
可那又怎樣?
沒有官身撐腰,沒有靠山立柱,再厚的銀子,也不過是雪天裡揣著一兜熱炭,燙手又不敢松。
就像孩子攥著金錁子走夜路,一步一顫,生怕被人盯上。
不然,何苦拖家帶口,長住賈府,仰人鼻息?
自家那個不爭氣的混賬兒子,早指望不上了!
她心裡頭就壓著一件事:盼著寶釵嫁得體面些,不單為她自己掙口氣,也為薛蟠將來能挺首腰桿說話;更盼著這門親事,真能成一根結實的梁木,替她們母子撐起一片天。
她自認,寶釵模樣端方、性情穩重、才學不輸人,比起秦可卿,單論人品行止,半分不落;若論家世根基,反倒更紮實幾分。
可惜啊……秦可卿那份運氣,那份福分,不知寶釵能不能撞上?
若蓉哥兒真是她女婿就好了。
想到這兒,薛姨媽下意識抬手,在膝頭輕輕一拍,聲音輕得像嘆氣。
早知道今日這般光景,她當年就該帶著蟠兒和寶釵,提早幾年進京。
那時蓉哥兒還沒娶妻呢……
賈母卻另是一番心緒,怔怔望著車窗外。
只見一隊甲冑齊整、步履如鐵的軍士,肅然跪在賈蓉馬前,垂首斂目,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她心頭忽地一跳,掀簾的手頓住了。
恍惚間,彷彿瞧見當年老太爺代善公尚在時——那些虎將悍卒踏雪登門,甲葉鏗然,叩拜如雷的舊影!
眼前這一幕,竟與昔年毫無二致!
好一個肖似祖風的孫兒!
這才是沒墜了寧榮兩府的名頭!
不靠祖蔭吃飯,偏要自己掙功名、立門戶——
話誰都會講,可真這麼做的,幾人?做成的,又有幾個?
可蓉哥兒,真就一條道走到底,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
論聲勢氣魄,半點不輸當年寧國公、榮國公開府建衙之時!
賈家沉寂兩代,如今總算冒出個扛鼎的人,把門楣重新支稜起來了!
老天爺待賈家不薄啊!
這是先人積下的德澤,在底下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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