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史湘雲獨自立在原地，沒跟上去。
素來爽朗大方的人，此刻卻僵著身子，手指無意識絞緊帕子，耳根紅得似要滴血。
更窘的是，幾位史家太太早圍攏過來，一邊繞著賈母奉承，一邊悄悄拽她袖角，俯身低語幾句。史湘雲連連搖頭，喉頭微動，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薛寶釵與林黛玉遠遠瞧見，目光輕輕一碰，心照不宣。
史家的事，她們清楚。
保齡侯府的大小姐，聽著體面，實則爹孃早亡，寄居叔伯家中。
雖是賈母的孃家，可史家早年一分兩府——保齡侯一支，忠靖侯一支，家業散了，人也散了。
兩位當家爺們既無才幹，又少遠見，偌大家底，三五年便敗得七七八八。
勳貴圈裡，史家是出了名的“窮侯爺”。
吃喝不愁，可兜裡實在癟得很。
旁人家姑娘學繡活，為的是陶冶性情；史家姑娘學女紅，卻是真要靠一針一線縫衣裳，換幾兩碎銀，貼補家用。
史湘雲自小就在燈下熬著，跟著嬸孃們通宵做活計，指腹磨出繭子，眼睛熬得發澀。
可她偏生不怨不哀，見了人仍是朗聲笑，逗得滿堂生風，半點看不出苦相。
賈母疼她，不單因是親外孫女，更因她活得敞亮、硬氣、有光。
所以這一幕，薛寶釵與林黛玉一眼就懂——
湘雲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怕拿了對牌，反叫人戳脊梁骨；
怕買了東西，回頭被史家太太纏著要份子；
更怕那份難堪，明晃晃擺在眾人眼前。
薛寶釵略一思忖，便笑著上前，自然挽住史湘雲的手臂，語氣輕快如常：“雲妹妹，愣在這兒做什麼？莫非嫌蓉哥兒這東道不夠熱鬧，不肯捧場？”
林黛玉嘴上刻薄慣了，可心比誰都軟。見狀也走近幾步，故意揚聲笑道：
“怎麼，莫非你打算自掏腰包？那可不成——咱們可是說好了的，今兒誰也不許破例！”
她頓了頓，眼尾一挑，笑意溫軟卻不容推脫：
“你若不去，我們可全陪著你站這兒——首到你點頭為止。”
“雲丫頭，我可得提點你一句——那蓉哥兒，可不是個肯讓人糊弄的主兒……脾氣硬，架子大……你若真不捧他這回的場，他心裡一不痛快，指不定怎麼發作呢。
到那時，可沒人替你兜著。”
史湘雲聽了，臉頰霎時又熱了幾分，像被春陽曬透的桃花瓣。
她垂著眼，盯著腳上那雙素面繡蘭的軟底鞋尖，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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