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卻只抿著嘴,低著頭,彷彿耳畔全是風過樹梢,一個字也沒聽見。
那幾位史家太太眼巴巴望著鋪子方向,袖口都快搓出毛邊來,臉上堆著笑,心卻早飛進了櫃檯裡——盤算著哪支口紅能順手多拿一支,哪盒香粉能塞進袖袋不叫人瞧見。
薛寶釵與林黛玉互看一眼,眉間微蹙。
她倆本想替雲丫頭圓場,話也說得極含蓄:“雲妹妹身子弱,怕嘈雜”“她向來不慣湊這類熱鬧”,可話還沒落地,就被這群親戚七嘴八舌蓋了過去。
體面二字,在她們嘴裡,輕飄得像片柳葉,風一吹就散了。
雲丫頭面上爽利灑脫,實則心口常年壓著一塊青石——不是沒委屈,是不敢哭;不是不苦,是哭不出聲。
她把脊樑挺得筆首,為的是讓人看見:史家出來的姑娘,縱無父母撐腰,也不肯矮人半分。
可眼前這幾個長輩,當著外人面,一句句往她心尖上踩。
那點強撐的體面,被碾得簌簌掉渣。
只見她眼圈迅速泛起一層薄紅,淚珠在睫毛底下打轉,將落未落,像簷角將墜未墜的春露。
可到底是自家伯母嬸孃,她倆再不忿,也不好當面駁斥。
只得暗自咬牙,心思飛轉,盤算著如何把這僵局悄悄掀開一條縫。
這時——
賈母正陪著西寧太妃說笑,眼角餘光一掃,便把這邊情形盡收眼底。
她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三分,繼而沉靜下來,像一泓深潭,水面不動,底下卻暗流翻湧。
誰家沒幾個沾親帶故的窮親戚?
可窮,不等於可以丟了分寸;親,不等於就能失了體統。
史家這幾個太太,急赤白臉搶著佔便宜的模樣,哪還有半分官宦人家的氣度?
——這不是在踩雲丫頭的臉,是在當眾揭她自己的皮!
更讓她心頭火起的,是那些舊賬:
平日裡,別說這幾個太太,就連史家兩位侯爺,背地裡也常有怨言,嫌她這個姑母沒借賈家權勢,拉扯孃家一把。
可他們怎不想想——
若自家爭氣些,哪怕肯低頭學點營生、謀點差事,她何嘗吝於援手?
那可是她出嫁前長大的地方,是她爹孃埋骨的祖宅啊!
念頭至此,賈母胸口一陣悶堵。
她差點就要揚聲呵斥,可目光一落在史湘雲身上,便倏然軟了。
小姑娘仰著臉,竭力笑著,可肩膀微微發顫,手指絞著帕子邊沿,指節泛白。
那點強撐的勁兒,看得人心口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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