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帶人一路巡過去，倒沒見多少潑皮鬧事，也沒撞上聚賭鬥毆。但查得極細：誰家圈佔官街擴了花園。
誰傢俬改排水溝引走公渠，誰家牌匾寫著“誠心齋”，夜裡卻掛牌“雲來客棧”。
專收逃奴流民；更有甚者，連兵馬司每月例行巡查的“例銀”，都敢拖著不繳，美其名曰“朝廷減負”，實則連差役進門都要塞紅封才肯開門。
這些鋪子，十家有九家，背後牽著線，線上吊著人，人後站著廟。
可賈蓉眼皮都不抬。
查實即封，人犯即鎖，賬冊即收，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命人貼了封條。
一時間，西城風聲鶴唳。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拂袖而去，更多人捏著密信，在暖閣裡來回踱步，卻始終沒一人真站出來攔路。
為啥？——理在他那邊。
朝廷法度白紙黑字，兵馬司職責清清楚楚。你若跳出來阻撓，先失了道義；
你若私下施壓，他賈蓉連寧國府的刀都敢往自己脖子上架，你還指望他怕你一封書信？
再者，誰也不想當那個出頭鳥。
人人盤算：他這般橫衝首撞，早晚撞上鐵板。
且讓他先衝，咱們冷眼看著，等他栽了，再撿便宜不遲。
於是，預料中群起而攻、棍棒相向、轎子被掀、衙役捱打的場面，竟一樁沒見著。
反倒讓一眾老吏看得首愣神：這年頭，真有人敢拎著尚方劍，往龍潭虎穴裡扎？
可等到隊伍轉向北城、南城——風，就變了。
那裡沒有朱門繡戶，只有斷磚殘瓦；沒有夜夜笙歌，只有咳嗽聲、啼哭聲、凍餓交加的嗚咽聲。
窮街陋巷裡，擠著的是賤籍戶、流民、匠戶餘丁、發配來的罪囚之後……
那裡，才是真正的江湖。
越是這種地方，越藏汙納垢，烏煙瘴氣。
三教九流混跡其間，地痞無賴橫衝首撞，幫派子弟招搖過市，欺男霸女、強取豪奪，無所不為！
更別提他們背後，個個都攀著高枝——朝中有人、府裡有靠，腰桿子硬得能戳破天！
於是越發膽大包天，視律法如無物，把北城當成了自家後院！
北城！！
賈蓉端坐馬上，聽那北城兵馬司指揮使汗珠子噼裡啪啦砸在青磚地上，舌頭打結似的報著北城亂象。他面無表情，眼皮都沒抬一下。
良久，才忽地嗤笑一聲，聲音冷得像井底撈出來的鐵塊：
“你說了半晌，盡是些邊角碎料，不痛不癢。”
“本侯聽說——北城最黑的窟窿，你倒是一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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