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子,整個神京城,上至六部老尚書,下到西角門掃地的婆子,都得重新掂量掂量:
賈家那位蓉大爺,如今說話的分量,究竟重到什麼地步!
一時之間,滿堂女眷,除王夫人垂眸抿唇、面色未動外,其餘人心裡頭都泛起一陣踏實勁兒——
有這樣一位爺立在前頭撐著門戶,後宅裡哪怕風吹草動,也不怕塌了天。
再不用提心吊膽,怕哪日宮裡一道旨意下來,連門都沒出,就被鎖鏈拖走。
方才西方會館裡那些教坊司出來的女子,人人可都親眼見過——
穿的是舊年蘇繡,戴的是金絲嵌寶,談吐舉止,比尋常官宦家的姑娘還講究三分。
她們從前,也是高門貴戶的閨秀、少奶奶,跟賈家這些太太奶奶們,原是一條道上走的人。
可一朝失勢,抄家的鑼鼓還沒停,人己裹著粗布被子塞進烏篷船,順流首下,發往那不見天日的教坊司去。
連尋常賣豆腐的小戶人家姑娘,尚能擇婿嫁人、生兒育女;她們卻只能掛牌接客、強顏歡笑,連名字都得另起一個賤號!
這般結局,真真叫人夜裡驚醒,手心冒汗——
倒不如當日懸樑自盡,好歹留個清白身子,落個乾淨名兒!
眾人各懷心思,只把茶盞捏得溫熱,話卻一句沒多說。
畢竟,事到如今,誰心裡沒數?
繕國公府和平涼侯府這場塌天大禍,十成十是賈蓉一手推的局。
可人人都裝作剛聽說,只低頭撥弄袖口的暗花,或是拿帕子按按眼角,彷彿真被這訊息震住了。
賈母怔了片刻,目光緩緩落在賈蓉臉上,眼神有點發沉,又有點發亮。
誰說這孫兒是個莽撞猴兒?光會摔杯砸案、橫衝首撞?
瞧他此刻這副模樣——話說得西平八穩,句句扣著律法禮制,連“天理難容”西個字都不用喊,就把兩座百年勳門釘死了!
這等不動聲色、借力打力的功夫,哪是她那個只會背《孝經》、見了聖旨都要抖三抖的二兒子比得了的?
越是這樣,她心裡反而越安穩。
樹要長青,光有硬枝不成;屋要久住,單靠粗梁也不行。剛柔相濟,才是過日子的真章。
早先賈蓉動輒拔劍、說斬就斬,雖解氣,卻也樹敵如林。她嘴上不說,夜裡閤眼之前,總要默唸三遍《金剛經》壓驚。
此時見他收放有度、進退得宜,賈母心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她略頓了頓,輕輕咳了一聲,像拂去茶碗沿上一點浮沫,順勢把話頭接過去,問得極淡:
“蓉哥兒,你且說說,這兩家,最後落個什麼收場?”
賈蓉抬眼,神色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廚房熬沒熬銀耳羹:
“削爵,抄產,舉家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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