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色鮮得像初綻的芍藥、新潑的胭脂，日頭底下泛著柔光，水洗不褪，熨燙不皺；
成衣更是別緻：窄袖收腰、斜襟盤扣、裙襬暗藏魚骨撐，穿上身，腰線立顯，肩背挺括，連最挑剔的老封君都多瞧了三眼。
這般貨色，誰不搶？
可西方會館偏不敞開了賣。
一張對牌，分甲、乙、丙三等，對應不同額度。
有人拿的是宮中尚服局特賜的紫檀嵌玉牌，能挑二十匹；
有人卻是禮部備檔的普通勳貴家眷，只配西匹。
旁人倒也罷了。
橫豎身份擺在那兒——皇后娘娘穿明黃十二章紋，你能跟著穿？
可這程氏，偏是元平年間就襲爵的平陽侯府當家太太，素來心高氣傲，今日又見幾個品級不如她的夫人捧著金絲雲錦笑逐顏開，自己卻只能攥著西匹料子乾瞪眼，火氣“騰”地就躥上了天靈蓋。
聽完丫鬟細述，賈母眉頭鎖得更深，指節在柺杖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哪裡是買布？分明是來踩場子的。
可滿院子都是體面人，話不能硬碰硬。
她略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熙鳳——
鳳姐兒早將老太太神色讀透，不等示意，己笑著上前半步，朝程氏福了一福，語氣親熱得像見了多年妯娌：
“太太莫惱！您有所不知，咱們這鋪子裡的料子，外頭一根線都流不出去。
您瞧這石榴紅，是用嶺南新貢的硃砂果汁加秘法固色；
這霜色緞，是取太湖晨霧裡的第一縷寒氣浸染出來的……不是小氣，是真難做！
一年統共出不了百匹，才不得不按對牌分量。
您若信得過，回頭我讓掌櫃另備兩匹樣料，專送到平陽侯府去，權當給您賠個不是！”
這話出口，連程氏繃著的臉都鬆了一瞬。
——換了旁人，以王熙鳳那雷厲風行的性子，早甩帕子走人了。
可今兒，她袖口繡的蝶戀花針腳未亂，嘴角翹的弧度未偏，連眼角細紋都漾著三分誠懇。
這些貴婦人，個個都是有品階、有體面的主兒。
單說那程氏，出身平陽侯府，頂著一品誥命的頭銜，身份壓過尋常人家幾層樓高。
王熙鳳雖掌著榮國府內務，可論起官誥名分來，確確實實差了一截。
因此她迎上去時，言語謙和，笑容得體，話裡句句帶禮，字字有分寸，挑不出半點錯處——不愧是榮國府裡一手撐起家務的璉二奶奶。
圍在一旁看戲的誥命夫人，見狀不由齊齊一怔，有人悄悄挑了挑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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