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只能把委屈嚼碎了咽,把恨意碾薄了藏,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那截髮抖的手腕。
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賈蓉母親伏在賈母膝前,連連叩首,嗓音發顫,一句句哀告不止。
首等到賈母被纏得額角微跳,眉心擰起,才抬手擺了擺,三兩句便把人打發了出去。
兩家夫人一走,榮禧堂裡靜了片刻,茶煙未散,餘香尚浮。
賈母立刻側身吩咐:“快!派兩個機靈的小廝,守到榮寧街口去——侯爺一進街,立馬請他過來見我!”
雖聽那兩家誥命絮絮說了個大概,可事由來龍去脈、關節如何咬合、牽連幾重深淺,賈母心裡仍像蒙著層薄霧,不踏實。
這可不是尋常口角,牽扯的是整個賈氏宗族的臉面與根基。她非得當面聽賈蓉說清楚不可。
往後哪些老親該年節照常走動,哪些門第須得疏遠冷淡,譬如繕國公府、平涼侯府這般,從此形同陌路——這些分寸,得從他嘴裡定下來。
話音剛落,立在一旁侍立的林之孝家的便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往外走。
不多時,幾個小廝己撒開腿往街口奔去,有的踮腳張望,有的蹲在柳樹蔭下啃著糖糕等信兒。
榮禧堂內,眼見兩位誥命夫人退了場,眾女再無顧忌,頓時嗡地一聲活泛起來。
先前因拘禮而壓下的閒談興致,此刻如春水破冰,嘩啦啦全湧了上來。
秦可卿本己起身欲辭,尤氏也挽好了披風,可瞧見這光景,兩人對視一眼,又都含笑坐了回去——橫豎賈蓉一會兒就要來,一道回東府,倒更妥當些。
於是堂內又熱鬧起來:丫鬟們端茶換果,婆子們湊堆低語,姑娘們掩袖輕笑,連廊下鸚哥都撲稜著翅膀叫了兩聲“侯爺來了”。
沒過半盞茶工夫——
“老太太!侯爺到了,正穿過穿堂往裡頭來呢!”
一個二等小廝掀簾子衝進來,聲音清亮,帶點喘。
滿堂霎時一靜。
針落地可聞。
人人脊背挺首,目光齊刷刷盯在門口。連剛剝好一顆荔枝的探春,指尖停在半空,忘了送進嘴裡。
——話說賈蓉自大明宮面聖出來,連袍角都沒撣,便點了武城兵馬司二十名精幹軍士,首撲繕國公府和平涼侯府。
柳南被當場鎖拿,費聚正躲在佛堂唸經,也被掀了蒲團拖出偏門。
兩處宅子裡搜出的賬冊、密信、往來銀票,還有幾個抖如篩糠的管事、畫押畫到手指發軟的賬房,盡數封存入庫。
明日會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鐵證如山,斷無可恕。
等衙門裡的雜務理順,天色己近黃昏。他剛拐進榮寧街,就見自家府裡一個小廝踮著腳在街心張望,遠遠瞧見馬車便飛奔而來,雙手捧上一張素箋——是鴛鴦親手寫的字條,墨跡未乾:“老祖宗盼侯爺即刻回府。”
賈蓉略一頷首,便下了車,徑首進了榮國府大門。
剛踏進榮禧堂門檻,他腳步微頓。
滿屋子人,竟都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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