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人,不過略一點頭——如今這府裡,真要他開口稱“叔”道“嬸”的,唯賈母一人而己。
旁人縱是長輩,見了他也得垂手讓座,喚一聲“侯爺”。這不是傲慢,是規矩,是實打實的權柄落在肩上,沉甸甸壓出來的分量。
“好,好!”賈母臉上綻開笑紋,忙朝身後喚,“鴛鴦,快搬繡墩來!”
鴛鴦應聲而出,從紫檀架旁取了個湘繡雲紋墩,穩穩放在賈蓉身側。
她睫毛輕顫,抬眼時恰好與他目光撞個正著,聲音軟得像浸了蜜:“侯爺,請坐。”
賈蓉頷首致意,目光卻在她身上停了半瞬——身段更顯修長了,腰線收得利落,鬢邊碎髮被晚風拂得微揚。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只差那一紙紅帖。
這眼風極快,輕得像片羽毛掠過。
可鴛鴦還是覺出了那股子銳氣,耳根倏地燙起來,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彷彿被他目光剝去了外衫,只餘下心跳擂鼓。
她慌忙垂眸,退回賈母身後,悄悄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兩口氣,才壓住那陣急促的撲通。
這邊廂,賈蓉先朝秦可卿溫和一笑,點頭示意;這才轉向賈母,語氣平和:“不知老太太喚孫兒來,可是有要緊事?”
“正是這事。”賈母笑著,把方才兩家誥命哭哭啼啼上門訴苦的情形,一五一十講了。
末了,略帶幾分驚異,又似試探地問:“這兩家,也是神京排得上號的老勳貴,根基比咱們賈家也不差多少。
怎麼一夜之間,就落到抄家拿人的地步?她們說,全是因前日慶功宴上得罪了你,惹惱了咱們賈家——這才遭了雷霆之怒?果真如此?”
話音一落,滿堂寂然。
所有眼睛都落在賈蓉臉上,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哪是聽故事?
分明是親眼看著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撥,便叫兩座百年高門轟然傾頹。
更駭人的是——倒下的不是泥腿子,而是與賈家並肩列於勳戚名錄的簪纓世家!
闔府上下,男丁里真正握著實權的,唯有賈政一個。
可他每日卯時到工部點個名,回府便捧《朱子語類》閉門研讀,連自己書房的銅鑰匙都交給了周瑞家的管著。
權勢二字,在這些後宅婦人眼中,向來只活在戲文裡、說書人口中、或是祖父輩酒後的幾句嘆息裡。
王熙鳳尤其專注,丹鳳眼睜得圓潤,耳朵幾乎要豎起來。
她雪白的脖頸繃著一線柔韌的弧度,唇邊笑意未散,眼底卻己燃起兩簇幽火——那是她骨子裡最熟悉、最渴求的東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方才那兩位誥命太太顛三倒西的幾句話,己讓她心尖發燙;
若能親耳聽賈蓉將其中經緯徐徐道來……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脈裡奔湧的潮聲。
眾人目光灼灼,靜待開口。
賈蓉卻忽然蹙眉,聲音不高,卻像塊冷鐵砸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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