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賈母都看得愣了愣，忙笑著打圓場：
“好了好了，老身又不是耳聾眼瞎的老糊塗！
真要是哪個黑了心肝的，做出敗壞門風的事來，不勞你動手，老身先叫他跪祠堂抄十遍《朱子家訓》！”
她順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輕描淡寫岔開話頭：
“快別提這些刀刀槍槍的了，老身耳朵軟，聽著心慌。”
“要不，今兒就去蓉哥兒的西方會館逛逛？”
話音剛落，眾人便紛紛應和。
這西方會館，確是為姑娘們另闢了一方天地——不必拘在深院裡繡花、打絡子，也不用整日聽管事婆子絮叨規矩。
一扇門推開，外頭是敞亮廳堂、琳琅鋪陳，裡頭有說有笑，連風都帶著鬆快氣兒。
“今兒可真盡興！”有人笑著挽了挽袖口，“若不是日頭西斜，怕是要賴到掌燈才肯挪腳呢！”
滿座女眷跟著鬨笑起來，聲兒清亮，裙裾輕擺。
“可不是？蓉哥兒同寶姐姐這營生，辦得實在妥帖。”
“既掙得了體面銀錢，又替咱們尋了個舒心地兒——兩頭都不耽誤！”
“往後啊，悶了只管出門去，再不用枯坐窗下數梧桐葉子了！”
史湘雲最是藏不住話，拍著小手咯咯首樂：“那些新奇玩意兒，我可是頭回見！單說那幾匹緞子，水光似的泛亮，顏色鮮得能滴出蜜來，外頭鋪子裡壓根兒尋不著！還有那胭脂，薄薄一層抹上，臉蛋兒就透出粉潤來；連小孩子耍的撥浪鼓、九連環，也齊齊整整碼在架子上——眼都看不過來了！”
她忽而一歪頭，眼睛彎成月牙：“照這麼下去，寶姐姐怕是要富得流油啦！”
說著還故意長嘆一聲，搖著腦袋裝模作樣：“唉……可惜我沒這福分！不然早跟蓉哥兒搭夥做生意去了——坐在炕上嗑瓜子，銀子自己往懷裡蹦！”
林黛玉正執扇輕搖，聞言抬眸一笑，眼波微漾：“雲丫頭這話倒沒說錯。咱們誰不羨慕寶姐姐這份機緣？”她頓了頓，尾音輕輕一揚，“偏生蓉哥兒一眼就相中了她，合起夥來做買賣……”
“相中”二字，她咬得極輕，卻像顆小石子，噗通一聲砸進靜水裡。
薛寶釵本端著茶盞，指尖一顫，茶湯晃出半圈漣漪。
她身子微側，耳根霎時染上兩片胭脂色，目光飛快掃過賈蓉與秦可卿，隨即垂下眼睫，佯嗔道：“好個伶牙俐齒的玉兒！張口就胡唚，拿我取笑是吧？”
林黛玉忙用團扇半掩唇角，一雙杏眼盈盈含笑：“我哪兒胡說了？句句都是實情呀。寶姐姐倒說說，哪一句不真？”
薛寶釵登時羞得站不住，起身便追。
她步態嫋嫋，裙帶生風，一把攥住林黛玉雪藕似的手腕：“今兒不收拾你，你還當我好性子呢！”
林黛玉笑著躲閃，羅襪輕點青磚：“好姐姐饒命！我認錯！再不敢了！”
“認錯？晚啦！”薛寶釵追著擰她臉頰，“非得讓你記牢，嘴快的姑娘，容易挨罰！”
兩人繞著紫檀圓桌轉圈，衣袖翻飛如蝶，笑聲撞在雕花窗欞上，又彈回來，滿屋子都是活泛氣兒。
史湘雲坐在一旁拍手助興，小辮子隨著動作一甩一甩，嘴裡還不停添柴：“左邊！左邊！玉姐姐快蹲下——哎喲，寶姐姐的帕子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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