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大方方起身,裙裾微揚,屈膝一禮,聲音清亮:“蓉哥哥!”
他頷首致意,語氣溫和:“雲妹妹免禮。自家骨肉,何須這些虛文?”
史湘雲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他臉上溜了一圈。
其實自他進門起,她就悄悄打量上了——這位如今名動京華的賈家長孫,傳聞裡雷厲風行、手腕凌厲,可眼下端坐如松,眉宇舒展,舉手投足間不見鋒芒,倒有種沉甸甸的穩當勁兒。
她心裡悄悄比著:從前敬重的“愛哥哥”,如今想來,倒像春日裡剛抽條的小柳枝,柔是柔了,卻撐不起一片蔭涼;
而眼前這位,卻是山崖上盤踞多年的青松,根扎得深,枝幹挺拔,連風過林梢都先繞著他走。
就連她們史家那兩位威風凜凜的侯爺,站在他身邊,也像退了火的炭塊,少了那股子灼人的熱氣。
她心頭微熱,並非情愫,只是少年人對真正強者的天然仰望——像雛鳥初見鷹隼掠空,本能地昂起脖頸。
這念頭尚如初春薄霧,淡而輕,未及凝結。
可若日後常來常往,晨昏相對,說笑遞茶,它會不會悄悄洇開,浸透日子,長成別的模樣?誰也說不準。
賈母見二人見禮畢,賈蓉神色和煦,臉上便浮起滿意笑意。
她稍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些:“今兒在會館撞見雲丫頭,我順手接了來,小住幾日。”
說完,她微微前傾身子,蒼老卻溫潤的目光落在賈蓉面上,語氣裡添了三分懇切:“這孩子命苦,爹孃走得早,換作尋常人家,早被磋磨得沒了生氣。偏她心寬,見誰都笑呵呵的……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尖兒上發緊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蓉哥兒,你是兄長,往後多照拂她些。”
賈蓉靜靜望著史湘雲——那張臉,像朝霞初染的雲錦,天真爛漫裡裹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他心底悄然浮起西句舊詞: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風從窗外溜進來,拂動案上宣紙一角,沙沙輕響。
史湘雲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叔父嬸母膝下。
名義上是公侯家的姑娘,
實則連尋常人家閨女的體面都難保全。
史家男丁凋零,無一人撐得起門戶,家底日漸單薄,日子過得緊巴又清寒。
她常伏在燈下縫繡至深夜,針線換幾文碎銀,貼補家用,手指磨出薄繭,眼底泛著青影。
她曾悄悄拉住賈寶玉的袖子,聲音輕卻執拗:
“老太太若一時想不起我來,你可得替我提一提……
好叫人早些打發轎子來接我!”
話未說完,眼圈先紅了半圈。聽者鼻尖發酸,喉頭哽著說不出話來。
可賈寶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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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恕,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