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目光己不由自主飄向賈蓉，悄悄打量他神色——眉梢是否蹙起？嘴角可有冷意？
她心裡七上八下：這事雖解氣，可到底是當街動了手，傳出去，怕要牽連賈蓉的體面……
見他輕輕搖頭，她心口猛地一沉，像被誰攥緊了似的。
強撐著扯出一點笑，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軟：“原是那程氏太張狂，我一時氣不過……可給蓉哥兒添亂了？若真壞了事，我這就賠罪。”
當著這麼多雙眼睛，她竟頭一回這樣低聲下氣。
從前在榮國府，她訓斥下人如擲冰珠，呵斥賈璉似甩鞭子；可此刻，只盼他別皺眉、別開口、別像教訓王夫人那樣，一句句砸下來，叫她臉面盡失。
素來雷厲風行的鳳姐，頭一回把姿態放得這樣低，低到塵埃裡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一個男人面前，真正伏下了身子。
賈蓉看在眼裡，卻只淡淡擺了擺手。
再開口時，語氣沉穩，一字一句，像鐵釘楔進青磚：“嬸子，這話就見外了。
那婦人罵的，是你一個人麼？
今日是西方會館開張，你們坐那兒，就是賈家的臉，是我寧國府的臉，更是我賈蓉的臉！
她啐的是你，啐的是我，啐的是整個賈氏門楣！”
他頓了頓，眸光一凜：“依我說，今日還便宜她了。
往後但凡有人敢對賈家人甩臉子、潑髒水——”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熙鳳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滾燙：
“你只管揚手打，怎麼痛快怎麼來。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滿屋靜了一瞬。
接著，不知誰先吸了口氣，再沒人說話。
王熙鳳仰著臉，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影，一時忘了眨眼。
那眼神里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灼人的篤定——彷彿她說東，他便劈開西山；她說雨，他便攔住天河。
這樣的男人，她不是沒遇過。
可那個叫賈璉的，只會拿她的體己銀子去填花酒賬，拿她的金項圈去換小妾手上的鐲子，回來還笑嘻嘻說：“太太莫氣，我這不是替你散財免災嘛？”
哪一句，是為她擋過風？哪一次，是替她撐過腰？
可眼前這個，連語氣都沒抬高，就許下了整個天地。
鳳姐喉頭微動，眼尾悄然泛起一層薄潤的水光。
心跳撞得胸口發麻，指尖微微發燙，裙下雙腿竟有些發軟，連坐都坐不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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