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緩下來，帶著過來人的寬厚：“橫豎那些人，進不了門，立不了檔，連個名分都撈不上。你犯不著為幾粒塵土，砸了自己的金玉身子。”
“真憋得慌，就哭一場。這裡沒外人，誰笑話你？”
她疼鳳姐，是實打實的疼。
這媳婦伶俐，嘴甜，辦事妥帖，日常伺候從不讓人操心。
所以今兒這一遭，才格外揪心，才肯絮絮叨叨說了這許多。
鳳姐聽著，沒接話，只輕輕應了聲“是”。
心裡對賈璉，早斷得乾乾淨淨；對賈母這些寬慰，也明白是好意，卻難入耳。
可方才賈蓉那句“路還長”，卻像一根細線，悄悄繫住了她搖搖欲墜的魂兒。
彷彿在塌了一半的屋子裡，突然看見一扇沒關嚴的窗……外頭有風，有光，還有別的活法。
她抬眼，朝賈母露出個稍顯清亮的笑：“老祖宗別為我勞神。倒是讓您跟著著急，我才真過意不去。”
“你這猴崽子，說的什麼話！”賈母心頭一鬆，以為自己勸到了點子上。
想了想，又遲疑著開口：“還有……璉兒今兒說你跟蓉哥兒那些渾話，你別往心裡擱。”
“他胡攪蠻纏，是糊塗；可糊塗得這麼兇，倒說明心裡還記掛著你。”
“要真不在乎，哪至於跳腳？連蓉哥兒那樣的人都敢嗆……他平日可不敢。”
“等他跪完祠堂，我讓他來磕頭，把錯處一條條說清，再不敢含糊。”
王夫人坐在一旁，神色未變，指尖卻在袖中慢慢捻緊了帕子。
原想著借題發揮，把東府那邊的名聲攪渾些，也好給自家尋個由頭。
誰知賈蓉眼皮都不眨一下，當場就把火摁滅了……乾脆，利落，不留縫。
可惜了。
王熙鳳沒去想這事若真成了，會對同為王家出來的自己，落下什麼話柄。清白二字，在她心裡早不是懸在頭頂的刀，而是攥在手裡的牌……用不用，怎麼用，全憑她心意。
薛寶釵、林黛玉等人聽了，只當是尋常家務，未多琢磨。
李紈卻微微側過臉，目光停在王熙鳳面上，一瞬不眨，像在辨認一張舊帖上褪了色的印痕。
“謝老祖宗惦記，孫媳婦不是那拎不清的，您儘可放心。”
她笑得周正，聲音也穩，話落還略略欠身。
可那笑意沒進眼底。
賈璉就是捧著金磚來賠罪，她眼皮也不會抬一下；若真跪下來磕頭，她反倒要讓丫鬟拿掃帚把他推出門去。
從前嫌他不成器，是恨鐵不成鋼；今兒這口氣咽不下去，是心口被剜了一塊肉，血都涼透了。
她這輩子出不了賈家的門，但從此往後，賈璉是賈璉，她是她，兩不相干。他那些腌臢事，她再不願沾一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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