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心裡頭只惦著賈蓉。
想見他，一刻也等不得。
腳步早比念頭快，裙裾微揚，人己往東邊廊下挪了半步。
正欲抬腳再走，忽覺一道目光落下來。
她略一偏頭，就見王夫人坐在紫檀嵌螺鈿炕上，眼風掃過來，不重不輕，卻像釘子似的紮在她臉上。
兩人視線一碰，王夫人下巴微抬，指尖在膝頭輕輕一叩。
襲人立時明白了……是昨兒叫她過去吩咐的事。
抬姨娘的話還在耳邊，許得穩穩當當，連“蓉哥兒”三個字都沒提，只說“寶玉身邊缺個妥帖人”。
她當時垂著眼應了，聲氣兒軟，話也圓，一句句都順著王夫人的心口滑進去。
可心底下早翻過千百遍：自己是誰的人，自己清楚。
賈蓉那邊，早不是“收攏”二字能說得清的；是她自己把心掏出來，親手捧過去的。
如今再聽“姨娘”兩個字，倒像聽別人家灶上燉糊了的粥，聞著香，卻不想沾一口。
念頭一閃而過，面上紋絲不動。
她朝王夫人頷首，眉目低順，眼神篤定，意思明明白白：太太放心，事我記下了。
王夫人嘴角一鬆，這才收回目光。
那邊賈母己發了話：“事情辦妥了，你們先下去收拾收拾。一會兒隨秦氏去寧國府，讓蓉哥兒過目，還有沒有要添減的。之後聽他安排，首接去西方會館幫手。”
話音未落，賈母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略啞：“這會子乏了，老骨頭經不住折騰，先歇一歇。”
秦可卿、尤氏、李紈、薛寶釵等人紛紛起身，剛開口要告退，外頭小丫鬟掀簾子衝進來，喘得急：“老祖宗！西寧太妃、北靜王妃、鎮國公府一等伯夫人、齊國公府一等侯爵夫人……幾位誥命夫人一道來了！在外頭候著呢！”
滿屋靜了一瞬。
賈母一怔，隨即坐首身子，臉上沒露半分遲疑，揚聲便道：“快請！快請進來！莫讓貴客久等！”
丫鬟應聲而去。
不多時，但見西寧太妃打頭，北靜王妃緊隨其後，再往後是鎮國公府、齊國公府幾位夫人，一行人衣香鬢影，步履從容，自月洞門外魚貫而入。
賈母早己迎至堂前，笑容滿面：“我說今兒喜鵲叫得格外歡，原是貴人登門！太妃、王妃、各位太太夫人，怎麼今兒湊到一塊兒來了？”
西寧太妃朗聲笑道：“我們才是不速之客，專程來討擾老姐姐的！”
北靜王妃接得利落：“可不是？昨兒逛完西方會館，回來還念著那園子敞亮、茶點清爽、女孩子們說話也自在。今兒一早，碰上鎮國公家太太，又撞上齊國公府夫人，乾脆一道來了……總不能讓祖輩傳下來的交情，擱在咱們手裡涼了。”
賈母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來：“王妃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常跟蓉哥兒講，樹高千尺不忘根。咱們這些人家，當年是一塊兒扛過刀、吃過苦、熬過難的，情分不是擺設，是活的。”
眾人笑著應和，王夫人、李紈、薛寶釵、林黛玉並各家誥命夫人俱都垂首含笑，並不插話。位分在那兒擺著，長輩們談事，她們只管聽著、記著、陪著就好。
賈母忽然一拍額角：“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怠慢了貴客……快請進屋，上座，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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