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落地不久,賈敬己在這觀裡“清修”多年。她卻是從觀裡襁褓抱回榮府的。
修道歸修道,日子照舊舒坦。
至於為何躲到這裡來……怕是早被逼得無路可退了。
念頭一閃即逝,臉上未露分毫。
賈蓉垂首,拱手:“見過敬老爺。”
“嗯。”賈敬應了一聲,目光釘在孫子臉上,細細打量。
他原以為這孫子不過是個混日子的紈絝,可最近傳來的訊息,樁樁件件都讓他心驚……那事真是賈蓉做的?
他第一反應竟是不信,只當是寧國公在天之靈護佑,才讓這孩子突然開了竅。
終究是好事。寧國府有指望,賈家也算沒徹底塌下去。
他剛想開口問來意,目光忽地一凝,落在賈蓉身上那身素白孝服上。
心口一緊,脫口而出:“出什麼事了?披麻戴孝……莫非西府老太太……”
“不是老太太。”賈蓉聲音穩得像塊石頭,“是珍大老爺,歿了。”
“珍兒?”
賈敬瞳孔驟然一縮,縱然自認修道多年,早將人世悲歡、骨肉牽纏看得淡了,乍聞親子亡故,心口仍是一沉,身子不由僵住。
他坐在蒲團上,久久未動。
眼前浮起賈珍幼時繞膝嬉戲的模樣……那時他剛中進士,金榜題名,賈氏門庭因之一振;少年意氣,滿身銳氣,也滿心指望這長子承繼家聲。可偏偏疏於約束,寵得多、管得少。
後來心灰意冷,避居玄真觀,一來為遠禍,二來亦是愧怍難當,索性眼不見為淨,由著賈珍去醉生夢死。
甚至暗裡還覺這樣也好:不爭不搶,不立門戶,不惹是非,倒能平安終老……倒像後世那些掙下家業的老人,見兒子買豪車、養戲子,不怒反寬,只盼他別一頭扎進生意場裡,把祖宗基業折騰乾淨……
他萬沒料到,賈珍竟會打秦可卿的主意。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這話早把根子點透了……賈家敗象,不在榮府,在寧府。
“到底怎麼一回事?珍兒才多大年紀?向來康健,怎就……”
他嗓音乾澀,問得極慢,彷彿話一齣口,便要砸碎什麼。
“珍大老爺服丹過量……”
賈蓉順口把對外說的由頭又報了一遍。
賈敬聽了,並未起疑。他哪裡曉得父子之間那些彎彎繞?
只知賈蓉素來敬重父親,連端王世子當眾折辱賈珍,賈蓉都敢赤手暴打過去……觀中道童早把這事稟過他。他信得過這個孫子。
“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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