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賈敬神色恍惚,賈蓉靜候片刻,方開口問:
“敬老爺還有何吩咐?”
賈敬微微一頓,似隨口一提:
“也沒別的。對了,你媳婦近來如何?”
“託敬老爺洪福,孫兒與可卿琴瑟相諧,情分甚篤。”
賈蓉眸光微閃,答得極穩。
“嗯,好。”
賈敬頷首,語氣緩了些:“好好待她。她品性溫厚,是個難得的賢內助。以她的德容言功,堪為寧府主母,擔得起我賈家香火綿延之責。”
“是。”
稍頃,他又抬起眼,渾濁目光忽地一亮,如古井投石:
“珍哥兒走了,東府自此由你當家。我雖身在方外,也聽說你近來收心立身,在京中頗有些聲名。這很好,不墮寧國公威名。”
話鋒一轉,聲音低了幾分:
“但今後你便是賈家族長,一言一行,關乎闔族安危。做事須比從前更審慎、更周全。尤其對陛下,更要敬而慎之。切莫因一時恩寵,失了分寸。聖心難測,今日獨照,焉知明日不移?縱是眼下,那‘獨照’二字,也未必真如所見。”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落於賈蓉面上:
“賈家歷仕數朝,勳貴盤根錯節,牽扯太深。有些事,你不知,也不必知;有些人,你看不清,也理不透。人心幽微,世路崎嶇,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你可聽明白了?”
這一番話,字字落地有聲,不疾不徐,卻如鐘鳴撞耳。
賈蓉心頭一緊,當即細嚼其中滋味。
“眼下聖心又是否獨照,也未可知”……這是在提醒他,莫信隆安帝表面恩眷,君臣之間,不過各取所需罷了。對此,他本就不曾當真。
自始至終,他都清楚:所謂信任,不過是權柄尚未穩固時的暫時借用;
所謂倚重,不過是利刃未鈍前的暫且留用。他早己伏下退路,防的就是鳥盡弓藏那一日。
真正讓他脊背微涼的,是後半句……
“賈家幾代天子治下,牽連甚深。”
這話分明指向太上皇在位時那段風雲詭譎的日子。
皇子奪嫡,暗流洶湧,賈家身為開國舊勳,豈能置身事外?站隊,從來不是選不選的問題,而是不站,便先被碾碎。
再一想賈敬當年拋妻棄子、決然入觀……
原來不是遁世,是抽身。
廢太子被誅後不久,那事便發生了。
賈蓉心頭微動,略一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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