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
“服孝期間，聚酒狎妓、擲骰行令，還偏在珍大老爺靈前擺席唱曲……這是守喪？這是咒喪！
列祖列宗在上，賈氏門風，就由他們這般糟踐？
今日若不罰，明日誰還把規矩當回事？
將來再出個把吃喝嫖賭、賣祖產、攀權貴的，誰來擔這個罪？”
“啊……”
秦可卿掩了掩唇，與王熙鳳飛快對視一眼，一時無言。
她想勸，又覺這話扎心；想嘆，又怕失禮。只默默垂眸，心下微涼：鳳丫頭嫁了這樣一個人，真是……可惜了。
王熙鳳倒沒多話，只斜睨賈璉一眼，心裡冷笑：狗改不了吃屎。
打得再狠，也是活該。
可轉念又一想……璉二爺畢竟是榮府長房嫡孫，西府正經襲爵人，兩府上下數得著的主子。如今被按在泥地裡抽鞭子，臉面全無，連呻吟都像豬嚎。
可見賈蓉如今說話的分量，早己不是從前那個溫吞少年人了。
這念頭一閃，她指尖微蜷，心跳竟快了半拍。
西下圍觀的人，早噤若寒蟬。
旁支子弟縮著脖子往後退；親戚們互相使眼色，不敢吱聲；連平日最嘴碎的婆子，也死死捂住自己嘴，生怕喘氣重了惹禍上身。
有幾位被打子弟的叔伯本想上前說兩句，可一看賈璉後背己見血肉翻卷，再瞧賈蓉那雙黑沉沉、毫無波瀾的眼，喉頭一緊，話全堵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嚥了回去，只低頭退開三步，再三步。
這時，賈家三春、薛寶釵、林黛玉等人，也攜著貼身丫鬟匆匆趕來。
眾人一眼瞧見地上跪著的狼狽身影，又聽清緣由，臉色都變了。
迎春抿緊唇，探春皺眉搖頭，惜春乾脆別過臉去。
寶釵垂眸不語，黛玉攥著帕子，指尖發白。
“璉二哥也太……”探春低聲嘆了一句，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靈堂未撤，棺槨尚在，鐵檻寺內香燭未冷，他就敢在停靈處設酒局、召優伶……這不是荒唐，是往賈氏門楣上潑糞！
賈寶玉躲在人群后頭，肩膀微微發抖，臉色慘白。
他記得，賈璉昨兒還拉他同去……他當時嫌晦氣，推脫了。
此刻看著那鞭子一道道落下，聽著那越來越啞、越來越斷續的哭喊，他只覺腳底發虛，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素來不耐煩與那些氣味渾濁、舉止輕浮的賈家子弟混在一處。
因此只推說有事，轉身便尋秦鍾去了。
眼下倒真該慶幸沒跟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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