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與王夫人雖暗中疑心賈蓉會從中抽成,可一來賈蓉權勢壓人,二來整樁事本是他一手查辦、才追回這麼些銀子,二人縱有顧慮,也說不出個不字。
天色己晚,方才積壓的烏雲悄然漫開,細雨無聲飄落。
賈蓉無意久留,婉拒了賈政等人留飯的好意,只略一拱手,便要告辭。
剛轉身欲行,忽聽身後一聲輕喚……
“蓉哥兒,留步!”
又一聲,更軟、更緩,尾音微顫,像一根絲線,輕輕纏上來。
賈蓉頓住,回頭望去。
李紈攜素雲緩步而來,腰身輕擺,裙裾微動,未近身,己有一縷淡香浮至鼻端。
她穿一身淺藍衣裙,眉目清潤,舉止沉靜,不疾不徐間,自有一股溫婉持重的韻致,是那種不必開口、隻立在那裡,便叫人想起“靜女其姝”的舊句。
“珠大嬸子?”賈蓉略一挑眉。
李紈向來避人,平日只守著稻香村教賈蘭讀書,連榮禧堂都少去,更別說主動尋人說話。今兒突然現身,倒叫他有些意外。
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平靜望著她走近,目光坦然,帶著幾分尋常的打量……不輕浮,也不刻意迴避。
李紈被他看得心口一緊,腳步微滯,耳根悄悄泛起薄紅,強撐著走到近前,才低聲道:“方才侯爺點撥蘭兒,我……實在感激。”
這話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往常在長輩面前應對得體,在小輩跟前也從不怯場,偏今日嗓子發緊,話沒說完,先咬住了下唇。
賈蓉一笑,搖頭道:“族中子弟,理當管教。我身為族長,原該如此,珠大嬸子不必掛懷。”
頓了頓,又補一句:“若無旁事,我這就告辭了……看這天,雨怕是要大起來。”
李紈一聽,指尖倏地攥緊袖角,忙道:“侯爺且慢!”
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分,隨即又覺失態,趕緊壓低,語速卻快了些:“蘭兒自小隻我一人照管,功課上還好,可人情往來、仕途規矩,我實在難教……他又沒父親在旁提點……”
話到此處,猛然頓住,臉霎時燒了起來,垂首盯著腳尖,耳根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淡緋。
賈蓉略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不是謝教導,是想替賈蘭尋個靠山。
他沒多問,只靜靜等了片刻,見她呼吸微促、手指絞著帕子,便乾脆道:“珠大嬸子若有事,首說便是。咱們本是一家人,何須繞彎?”
李紈抬眼飛快掃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是想……問問侯爺近來可得閒?我想備頓家常飯,略表心意。”
話一齣口,便屏住呼吸,眼睛仍低著,卻繃緊了肩膀,彷彿等著一句拒絕。
賈蓉略一思量,點頭應下:“成。只是衙門瑣事纏身,一時未必能定日子。”
李紈鬆了口氣,唇角微揚,極輕地點了下頭。
過兩日得空,便來西府坐坐!”
李紈聽了,心頭一鬆,肩頭都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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