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齊齊斂衽行禮。邢岫煙一驚，慌忙起身，垂首福身：
“拜見老爺！老爺萬福！”
賈蓉定睛一看……哪還是那日宴上素淨清冷的模樣？眼前人眉目含春，神采煥然，像初綻的牡丹，不爭不搶，自有風致。
“免禮。”
他上前扶她起身，牽她手坐下，聲音溫緩：“委屈妹妹了。你姐姐性子急，行事莽撞些，你莫怪她。”
邢岫煙低聲道：“老爺言重了。妾……奴家，怎敢怪夫人？能得老爺垂青，己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多想。”
她本想稱“妾身”，話到嘴邊猛地想起秦可卿日常這般自稱，自己身份懸殊，哪裡配得上？便改口喚“奴家”，學的是街坊鄰里尋常婦人的叫法。
畢竟只是個未諳世事的姑娘，被姑母匆匆送來寧國府，大戶人家的規矩，她半懂不懂。
賈蓉聽了，略一怔，隨即握緊她手，笑出聲來：
“好妹妹，往後不許再叫‘奴家’。”
“咱們家不興那一套。你跟可卿、尤二姐，都是姐妹，不是主僕。生分了，聽著扎耳。”
邢岫煙怔住，心口一跳。
她再不懂事，也曉得……哪家的妾室不是“如夫人”之名、實為奴婢之身？坐不得主位，立不得席側，規矩比鐵還硬。
可賈蓉竟說，她能與夫人平起平坐，以姐妹相稱？
她一時愣住，連呼吸都忘了。
“還有……”
賈蓉俯身靠近些，聲音低而柔：“私下沒人時，你只管叫我蓉哥哥。聽著順耳，我也喜歡。”
“蓉……蓉哥哥……”
她輕聲喚出，尾音微顫。
方才坐轎進門時，她連指尖怎麼擺、裙角怎麼曳，都反覆默唸過三遍，生怕一步錯、一句失，惹他厭棄。
可不知從哪天起，邢岫煙再看賈蓉，己不單是那個須仰望侍奉的寧府侯爺，倒像那夜家宴上與她對飲談笑的親眷兄長……俊朗、溫和，叫人心裡踏實。
“蓉哥哥……蓉哥哥！”
她身子一鬆，唇邊不由自主地滾出這聲喚，臉頰燙得發緊，眼睛卻捨不得從他臉上移開。
賈蓉見她眼波柔潤，指尖微顫，首勾勾望著自己，心知火候到了，便吩咐丫鬟捧來合巹酒，兩人各執一盞。
“好妹妹，那晚你敬我一杯，是我倆頭一回照面；今兒這杯，算我回敬。”
他舉杯一笑，聲音沉穩，目光灼灼：“不瞞你說，那一眼我就上了心。誰想不過幾天工夫，竟真成了夫妻……我賈蓉，實在有福。”
邢岫煙耳根燒透，只低低應著：“嗯……嗯……”手一抬，酒便送到了唇邊。
心口怦怦跳著，眼前又浮起初見那幕：滿堂燈火，人聲喧暖，姑母在後頭輕輕一推，她攥著酒盞，硬著頭皮走到那位素未謀面、卻早聞其名的寧侯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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