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自然百般挽留，可黛玉所言句句在理：母親早逝，無人主持中饋，當初投奔，原為求個照應；如今規矩禮數學得周全，年歲也漸長，孤身久居神京，終究於理不合。既己成人，自當歸家盡孝。
這番話一齣口，賈母再難駁斥，只含淚點頭應允。
眾姊妹聞訊，紛紛聚到探春房中擺酒餞行。
黛玉端坐席間，環顧滿屋熟悉的面孔……迎春溫婉，惜春靜默，探春利落，湘雲爽首，寶釵沉穩，鳳姐熱絡……縱有多年寄人籬下的酸澀，此刻竟被這暖意衝得乾乾淨淨。
她忽覺這一程千里而來，並非漂泊無依，倒像是專為結這一群姐妹的緣。
連素來與她暗中較勁的薛寶釵，也早早趕來。臨行前送了一隻楠木箱，裡頭全是挑揀好的首飾、南邊新進的巧器，還有一匣子潤肺養神的雪梨膏。
酒過三巡，黛玉捧起玉盞，眼波微顫，緩緩掃過眾人：“緣聚緣散，顰兒能與諸位姊妹同住這些年，己是天賜厚福。”
“此後關山迢遞，深閨各自閉門，怕是再難相見。這一杯，敬各位……願你們歲歲平安，時時歡愉。”
說罷仰頸飲盡，淚珠無聲滑落腮邊。
席上頓時靜了。迎春低頭絞帕，惜春咬唇不語，探春別過臉去拭眼角，湘雲一頭撲進黛玉懷裡，哽咽著嚷：“再住一月！就一月！”
鳳姐攥著黛玉的手，聲音發緊：“路上凍不著、餓不著，信務必常來，我替你盯著船票、車馬、藥包，一樣不落！”
寶釵端酒起身，走到黛玉身旁，聲音輕卻清晰：“顰兒，你心思玲瓏，樣樣出挑，就是太愛把心事往裡壓，咳得半夜睡不穩，飯也吃不下幾口。”
“咱們姐妹平日不好多勸，怕傷你體面。今兒你要走了，姐姐只求你一件事……往後身子是自己的，別總拿詩稿換咳嗽，拿眼淚換藥湯。”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紅了眼圈，伸手掏帕子。
指尖還沒碰到帕角，黛玉的素絹己輕輕覆上她眼角。
“好姐姐，我聽你的。”黛玉聲音軟下去，帶著鼻音，“往後……再不寫那悲秋的句子了。”
淚光裡，她望著眼前這位曾與自己爭過、比過、暗中較過勁的寶姐姐，忽然想起初進府時共讀《西廂》的午後，想起燈下鬥草賭茶的笑鬧，想起暴雨夜兩人擠在暖閣裡分吃一碗蓮子羹……那些藏在針尖麥芒後的真心，此刻全湧了出來。
先前那點隔閡，早被滾燙的淚水洗得沒了影兒。
二人執手對飲，再忍不住，抱頭痛哭。黛玉把臉埋進寶釵肩頭，聞著那股淡雅的蘅蕪香，像小時候躲進孃親懷裡那樣安心。寶釵一手攬她後背，一手緩緩撫她烏髮，什麼也不說，只由著淚靜靜流。
屋裡沒人開口，只有燭火輕跳，酒氣微醺，離愁如霧，浮在每張臉上，浮在每雙眼裡，浮在每一寸不肯散去的暖意裡。
王熙鳳素來嘴快心巧，慣會打趣逗樂，此刻卻只悶頭喝著酒，眉眼低垂，連一句俏皮話也擠不出來。她心裡壓著事，沉甸甸的，倒比旁人更添幾分鬱結。
門忽地被推開。
“喲……好一幅畫兒！”
賈蓉跨進門檻，目光一落，便怔住了：林黛玉倚在薛寶釵肩上，兩人鬢髮相觸，衣袖交疊，一個清瘦如柳，一個豐潤似玉，竟分不出誰襯了誰，倒像天生就該挨著站的。
“蓉哥哥？！”
“蓉哥兒來了！”
史湘雲第一個跳起來，三春也忙起身迎上去，臉上愁雲霎時散盡，圍著他又是攙胳膊又是扯袖子，連林黛玉那邊都顧不上看了……活脫脫是見了心尖上的人，把老姊妹全撂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