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抬頭見是他，手一抖，酒液潑出半滴，慌忙擱下杯子，乾笑一聲：“蓉哥兒……”話出口才覺乾澀，臉也微微發燙。近來夢裡總見他，不是廊下遞帕子，就是燈前問安，一醒便心頭亂跳，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實。這會兒真人站在跟前，倒比夢裡還叫人沒招兒。
賈蓉也不推讓，徑首坐下，端起酒杯，朝林黛玉略舉了舉，笑意溫淡：“聽說顰兒要回姑蘇，特來送一程。這一杯，祝你順風順水，一路平安。”
仰頭飲盡。
探春、惜春、史湘雲三人面面相覷。史湘雲一把攥住他袖口，急得聲音都顫了：“蓉哥哥，你真不攔她？不是說好勸她留下的麼？姑蘇哪有這兒熱鬧？一個人守著空屋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說著眼圈就紅了。探春點頭，惜春也輕輕咬唇，眼裡全是指望……她們信，只要賈蓉開口，林黛玉必肯多留些日子。
薛寶釵一首攬著林黛玉，見賈蓉進來，並未動容。她早知林黛玉是心病，不是思鄉，是思人而不得；留不下，才裝作要走。可賈蓉不勸反送，倒讓她心頭一緊。她低頭看看懷裡人兒淚痕未乾的臉，又抬眼望向賈蓉，靜了片刻，開口道：“蓉哥兒，你說話，比我們加起來都管用。”
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你若勸她留下，哪怕只留幾年，在神京置個家，也是好的。”
這話一齣，林黛玉身子微僵，耳根倏地燒起來，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她想辯，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個字：“姐姐……我……”話音細如遊絲，眼尾卻悄悄往賈蓉那邊掃了一眼……心口擂鼓似的，盼著他開口，盼他一句“別走”，她就順勢應了，再不提歸期。
可賈蓉只是搖頭，神色平和：“人各有路。顰兒離家多年，掛念父親，惦記故土，本就尋常。”
他抬手又斟滿一杯，“強留反倒難為她。這一杯，敬堂姑父身體康泰。”
酒入喉時，林黛玉兩行淚己無聲滑下，順著下頜滴進衣領，涼得刺骨。
原來真到了時候，連挽留都不配聽一句。
薛寶釵怔住，手懸在半空，忘了替她擦。她原以為，縱使情分淺，總還有幾分體己；誰知他竟連場面話都懶得繞，乾淨利落，像送一位尋常過客。
她喉頭一哽，伸手抹去林黛玉臉上的淚，指尖微顫。
林黛玉卻自己舉起酒杯，唇角勉強向上牽了牽，一字一頓道：“顰兒……也祝蓉哥兒……前程似錦，闔府……安康。”
酒灌下去，喉間火辣辣地燒。
“蓉哥哥！”史湘雲嗓子啞了，手指仍揪著他袖子不放，“顰兒哭成這樣，你還敬酒？你就這麼巴不得她走？”
她眼眶通紅，聲音越說越哽，“往後咱們一個接一個離了這院子，去南去北，再不見面……你也這麼端著酒杯，一個個送？”
探春抿緊唇，迎春垂著眼，惜春攥著帕子絞得指節泛白。王熙鳳垂首盯著杯底殘酒，沒吭聲，可那酒影裡，分明晃著一張繃緊的臉。
眾姊妹正各自黯然神傷，賈蓉卻神色如常，只抬手輕拍了拍史湘雲頭頂，示意她稍安。
他緩步走到林黛玉與薛寶釵跟前，笑意溫潤，先朝林黛玉開口：“顰兒，你惦記姑蘇，原是人之常情；可若獨自上路，舟車勞頓，未免孤清。”
“巧得很……我近來也打算走一趟姑蘇，看看江南風物。不如一道乘船南下，順道拜會林姑父，也算盡一盡晚輩的禮數。”
“你覺得如何？”
話音未落，滿屋子人都靜住了。
“蓉……蓉哥哥？你也去姑蘇？！”
“還……還跟顰兒一道走？”
史湘雲最先回過神，舌頭打了個結，脫口而出。其餘人張著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