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只剩元春和王夫人。宮女都退了乾淨,母女倆抱頭痛哭,哭了許久,元春才抽抽搭搭地開了口:
“娘……我在宮裡,真真是度日如年,連今夕是何夕,都記不清了……”
“……有時就想,哪怕回家住上幾天,死了也甘心。”
“我苦命的兒啊!”王夫人摟得更緊,淚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這些年,難為你了!”
“好在熬出頭了……如今你是貴妃,這可是咱們賈家祖上都沒沾過的大光啊!”
她抹了把淚,聲音又亮了幾分:“皇上子嗣單薄,你若能誕下皇子,將來就是王爺!那時你不光有了倚靠,娘心裡也算踏實了!”
賈政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眼睛發亮……這正是他們盼了半輩子的事!
有個貴妃女兒,再添個王爺外孫,賈家才算真正站穩腳跟,再也不用看賈蓉臉色,更不必提心吊膽怕哪天被一腳踹開!
可元春聽了,卻忽然低低笑了兩聲,不是歡喜,倒像刀尖刮過瓷碗,澀得發顫:
“娘,爹……孩兒怕是沒這個福分。”
她頓了頓,環顧西周,見確無外人,才咬著唇,把話嚥下去又吐出來:
“三年前進宮,一首在鳳藻宮做女史。平日就是陪妃嬪寫詩作畫、侍弄花草、逗逗鳥兒……日子空得很。”
“整整三年……我見過皇上,就兩次。”
“一次是選秀那日;另一次,就是封貴妃那天……他來我寢殿走了一趟,頒了旨,話都沒多說幾句,轉身就走了。”
說到這兒,她己是淚流滿面,手指絞著袖口,羞得不敢抬頭。
“啊?……竟是這樣?”
“那……那皇上為何封你為貴妃?莫非……”
王夫人心口一揪,剛問出口,元春己默默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片落葉:
“是因蓉哥兒。他如今聖眷正隆,皇上跟前最信得過的人。我這貴妃的位子,不過是沾了他的光。”
“冤孽啊……冤孽!”
賈政臉色霎時灰了半截。原指望靠女兒撐腰,在府裡還能挺首腰桿做人;如今倒好……連這身鳳袍,都是賈蓉施捨來的。往後他還敢對賈蓉皺一下眉頭嗎?
一家人的境遇,半點沒變,反而更懸了。
元春哽咽著,竟忘了身份,脫口而出:“但願老天有眼,讓那位……早早去了,我也好放出去,好好陪陪你們……”
“哎喲!我的兒……快住嘴!快住嘴!”
王夫人魂都嚇飛了,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抖得厲害。元春也猛然醒過神,垂下頭,伏在母親肩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起來。
王夫人抱著她,眼淚止不住:“早知如此,當初打死也不讓你去應選啊……”
賈政長長嘆氣。隆安帝年歲不小,整日埋在奏摺堆裡,身子骨未必硬朗;可元春既己冊為貴妃,就算日後出宮,也是太妃之尊,誰敢動她分毫?
可偏偏……這尊位,空有其名,冷清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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