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早把話在肚裡過了幾遍。
剛到門口,眼淚就先湧了出來,哭得又急又響。
賈母正歪在榻上,聽見動靜忙坐首了:“我的兒,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快過來,讓老祖宗好好看看!”
寶玉一邊抹淚,一邊抽抽搭搭:“是賈蓉……他把琥珀和秦雯,全給要走了!”
賈母眉頭微蹙,神色略顯意外:“蓉兒不是那樣的孩子,是不是弄岔了?”
寶玉搖頭搖得更急:“老祖宗,是真的!我自己都不信他會這麼做,可人確實去了他那兒……這不是衝著我來的,還能是衝誰?”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哽著:“他見了我還得叫一聲‘寶叔’,轉頭就把我的人搶走,底下人怎麼看我?豈不是當我軟弱好欺?”
賈母沒接話,只靜靜琢磨了一會兒。
各房丫頭小廝,都是按例配的,尤其秦雯,還是她親手指給寶玉的。
如今被人半道截走,面子上實在不好看。
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鴛鴦:
“你去,把蓉哥兒請來……我當面問他。”
鴛鴦低頭理了理鬢邊碎髮,抬眼見寶玉腳步匆匆地出了門,便也轉身往西邊院裡去。
賈蓉正蹲在天井青磚地上,盯著幾隻螞蟻排成細線,馱著碎屑往牆縫裡鑽。小時候他愛看這個,如今再瞧,倒像看出點別的意思來。
腳步聲近了,他抬頭,一眼認出是鴛鴦。
這丫頭是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心細、嘴巧、眼明,老太太一個眼神還沒落定,她己把話遞到三分火候上……不是尋常丫鬟能比的。今兒竟親自找上門來,倒叫賈蓉心頭一動。
他站起身,撣了撣膝頭灰,笑著招呼:“鴛鴦姐姐怎麼有空過來了?快屋裡坐。”
鴛鴦沒應聲,只快步走近,袖口微揚,壓低聲音:“老太太打發我來的。寶二爺剛去告了狀,說你搶他屋裡的人,哭得首拍炕沿呢!我聽著,那些話裡頭水分不小,分明是掐著空子往你身上潑髒水。”
賈蓉心裡亮堂了:這是老太太派來遞個臺階,也探個底。
他略一頓,點頭道:“那勞煩姐姐帶路,咱們這就過去。”
路上鴛鴦側過臉,眉間微蹙:“你可得想清楚怎麼回話。寶二爺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你縱然也受寵,可這事……搶人丫頭,名分上終究難聽。人家問起來,你拿什麼撐住?”
這話讓賈蓉一怔。
他素來知道鴛鴦能幹:老太太起居飲食、喜怒哀樂,全經她手調理得妥帖;稍有點不順心,她三兩句就能哄得老人家又笑出來……這份本事,府裡沒人不服。可從沒想過,她會為自己的事擰著眉頭,一句句替他盤算。
見他盯著自己不說話,鴛鴦反倒抿唇一笑,拿帕子半遮了臉,嗔道:“這麼瞧著我作甚?我臉上真開出花來了?”
賈蓉朗聲一笑:“花哪敢跟姐姐比?那是花見了您,都得低頭讓路。”
這話俏皮卻不輕浮,鴛鴦耳根微熱,佯裝惱道:“油嘴!”
進屋前,她又悄悄拽了下他袖角,低聲補了句:“老太太問,你就實話實說,但別硬頂……她疼寶二爺,可更怕家宅不寧。”
一掀簾子,賈母正歪在榻上,見他進來,立刻招手:“蓉兒,快過來坐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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