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寶玉猛地插話,“琥珀、晴雯,哪個不是你使了法子硬拉過去的?當著老太太面還敢睜眼說瞎話,蓉兒,你長本事了啊!”
賈蓉不惱,只轉向寶玉,平平靜靜:“寶叔,她們倆是自己求到我跟前來的。我要是強留,早該鎖在房裡不許露面……可她們如今還在自己屋裡,該幹什麼幹什麼。您不信,我把人叫來,當面問一句,總比咱們在這兒猜強。”
賈母聽著,擺擺手:“罷了罷了。幾個丫頭的事,值當鬧得這樣?寶玉,你要人,我另撥兩個好的給你。可人若心不在這兒,硬綁回來,也是白搭。”
寶玉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賈母又轉頭叮囑賈蓉:“用人要挑靠得住的,別圖省事,什麼人都往身邊攏。”
“老太太放心,我心裡有譜。”賈蓉應得乾脆。
他餘光掃過寶玉……那副憊懶相,那副混日子的神氣,他看得太熟了。
先前賈府轟然崩塌,表面看是天意弄人,可細扒下來,哪一樁離得開寶玉的糊塗?
他今日這一激,不是為爭口氣,是想試試……這人骨頭裡,到底還剩幾分醒勁兒。
哪怕只撬開一道縫,讓他肯摸一回書,管一回賬,踏踏實實辦件事……賈家這口氣,就還沒斷乾淨。
“老祖宗,孫兒先告退了。”寶玉起身,臨出門前狠狠剜了賈蓉一眼,甩袖而去。
賈蓉沒急著走,在廊下略站了站。果然見寶玉還在垂花門外踱步,便追上去,規規矩矩一揖:“寶叔。”
寶玉斜睨著他,冷笑:“喲,如今連稱呼都‘寶叔’‘寶叔’叫得親熱了?老太太都捧你上天了,往後這榮國府,怕是要改姓‘蓉’嘍!”
賈蓉沒接那刺兒,只往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寶叔,我不是來討好您的。我是怕……再過幾年,您想認真做點事,都沒地方下手了。”
寶玉一愣,腳下一頓。
“寶叔這麼想我,那可真是冤枉我了……這話我憋在心裡好久,非得當面跟您說清楚不可。”
寶玉瞧他神色不假,語氣也鬆動了幾分,眉頭略展,聲音裡少了幾分慣常的冷淡。
“哦?什麼話?”
賈蓉頓了頓,才慢慢開口:“寶叔,眼下咱們賈家看著熱鬧,可熱鬧底下,總得替往後打算。我知道您素來不愛功名這些俗物,可真要考出來了,那可就不是‘俗物’了……是實打實的底氣。”
“到那時,別說丫頭小姐們另眼相待,老太太見了您,怕也要多問一句‘近來讀得怎樣’。您有了這份身份,說話自然有人聽,辦事自然有人跟,誰還敢當面駁您面子?”
寶玉沒應聲,只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捻著書頁邊角。
他對賈蓉向來不喜,可這話卻像根細針,輕輕扎進心裡……扎得不疼,卻讓人沒法忽略。
自己這些年,確是散漫慣了:詩社裡湊趣、花叢裡打諢、姐妹堆裡混日子,旁人嘴上不說,心裡早把他當個“不務正業”的紈絝。
若真能中個舉、入個仕……父親賈政那張鐵青的臉,說不定真能緩一緩;連王夫人、邢夫人,怕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念頭一起,再坐不住。他“騰”地起身,抬腳就往回走,步子又急又沉。
襲人正捧著新沏的茶進來,見他風風火火撞進門,唬了一跳:“二爺?出什麼事了?”
寶玉擺擺手,嗓音有點幹:“沒事。”
話音未落,人己坐到書案前,一把抓起《大學》翻開,指腹重重按在“格致誠正”西個字上,眼神比以往哪次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