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船廠進度下午兩點,造船廠。
太陽正當頭,海風從港灣方向灌進來,吹不散廠區裡叮叮噹噹的鉚接聲,反倒把鐵鏽味和機油味攪成一團,推到人鼻子底下。
兩座新建的三千噸級船塢和兩座船臺東西並排,混凝土塢墩整齊排列。龍門吊的鋼架高出塢壁三丈有餘,絞盤和滑輪組在頂上掛成一串,鋼纜繃得筆直。廠區往內陸方向延伸出去大半公里,木工房。鉚接車間。管路加工棚。鍋爐預裝場地。堆料場一字鋪開,最遠處是新蓋的工人宿舍區,四排兩層木樓,窗臺上晾著工服。
鍾途走進廠區的時候,到處都是人。
近四千五百人擠在這片地方。老師傅悶頭幹活,新學徒跟在屁股後面遞工具。搬鐵板。打下手。鉚槍的聲音此起彼伏,隔一會兒就有人在喊“讓開讓開”,推著平板車把鋼板往船塢方向送。路過鉚接車間的時候,鍾途看見兩個年紀不大的學徒正在練習打鉚釘——一個用火鉗夾著燒紅的鉚釘往孔裡塞,另一個掄錘往下砸。第一錘砸偏了,鉚釘歪在孔口,燒紅的鐵渣濺出來,兩個人同時跳開。旁邊一個五十出頭的老師傅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錘子,吐了口唾沫在手心上,“砰”一錘正中釘帽,鉚釘齊齊地嵌進去了。
“看清楚沒有?錘子是你胳膊的延長,不是你的敵人——跟它較什麼勁!”老師傅把錘子塞回去,“再來一個。這回手腕別發力,用肩膀帶!”
兩個學徒灰頭土臉地點頭,重新夾起一顆鉚釘。
鍾途沒停步,但心裡記了一筆。四千五百人,真正能打獨立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指著這幫老師傅一個一個教出來。人才這個東西,花錢買得了圖紙買不了手藝,買得了機器買不了手感。
鮑爾在二號塢的塢底等著。勒菲弗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管鉛筆,正在往圖紙上標註什麼。嚴知禮跟在勒菲弗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圖紙上的批註看。
“過來看。”鮑爾指了指腳下。
鍾途站到塢壁邊緣往下看——
二號塢裡,一條1500噸級軍艦的龍骨已經鋪完了。
長條形的底部龍骨鋼材一節接一節鉚死在塢墩上,灰黑色的鋼鐵骨架沿著塢底延伸出去,像一條沉睡巨獸的脊椎。肋板骨架從龍骨兩側向上伸展,弧形的肋骨一根根排列開來——前三分之一的船段已經有了完整的肋板框架輪廓,粗壯的鋼肋從底部彎曲上揚,勾勒出船體的腰線。
塢底十幾個工人正在給第四十七號肋板框架做最後的鉚接校正。鉚槍聲從塢底傳上來,在塢壁間來回撞出沉悶的迴響。
“這是第一艘護衛艦。”鮑爾的語氣平淡,跟念說明書一樣。“龍骨這個月二號鋪完,肋板裝了四十六框,大約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五。按現在的進度,肋板全部合攏還要一個半月,之後上外板。甲板,三個月後可以安裝動力和武器系統。”
鍾途扶著塢壁的鐵欄杆,目光沿著龍骨的走向一直看到船首方向。
五個月。半年不到,這條就能下水了。
鍾途沿著船廠走了幾百米,看向三號船臺。
三號船臺更大,裡面趴著一條3000噸級貨船的龍骨。這個噸位的船體明顯寬了一圈,底部龍骨粗壯得像鐵路鋼軌,龍骨鋪了七八成,尾段還空著一截,幾個工人正拿著水準儀在調校最後幾節的對準。一個工人蹲在龍骨接縫處,拿粉筆畫線,另一個人趴在地上歪著頭從側面瞄準線是否筆直。
“貨船進度怎麼樣?”鍾途問。
“貨船結構簡單。”鮑爾說,“沒有裝甲,沒有彈藥艙的防護隔壁,肋骨間距也寬,用料少。工時少。這條預計月底龍骨鋪完,下月開始裝肋板。”
“另外那幾條呢?”
鮑爾伸手指了指舊船臺的方向。“第二艘護衛艦在那裡鋪龍骨,進度比第一艘慢一週。其餘四艘貨船在新廠區的露天胎架上做分段預製——龍骨材和肋板構件先在胎架上拼好,到時候再吊裝合攏。”
勒菲弗這時候插了句話,法式英語口音很重,但詞句挑得準確:“三千噸級的輕巡洋艦,龍骨上週開始鋪,進度最慢。這條船吃水深。結構複雜,龍骨的彎度和截面變化比護衛艦多得多,每一節都要單獨校形。”
他把手裡的圖紙攤開給鍾途看,上面標滿了紅色批註,密密麻麻的法式手寫體和數字擠在一起。
“我跟鮑爾重新校算過重心位置,比初版方案前移了八十釐米,螺旋槳間距也改了。現在這版穩性好得多,橫搖週期延長了將近兩秒——海況不好的時候,炮手打得準不準,全靠這兩秒。”
鍾途掃了一眼圖紙上的資料,沒細問。他關心的不是設計細節——那是鮑爾和勒菲弗的事。他關心的是時間。
“輕巡什麼時候能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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