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悲觀的。”鍾途說。
鮑爾閉了嘴。
“人手夠不夠?”鍾途換了個問題。
“老師傅夠用,新人還在磨。”鮑爾說,“四千五百人裡,真正能獨立操作鉚接。焊接。校形的不到兩千。剩下的在學,最快的三四個月能出師,慢的半年。但現階段龍骨和肋板這些粗活,新人搭把手也頂用。”
嚴知禮在旁邊聽完,欲言又止。鍾途注意到了。
“知禮,你有什麼話直接說。”
嚴知禮是留美回來的,平時話不多但腦子活。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總長,我跟勒菲弗先生學了一個月,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現在四千五百人的分工,基本是按傳統工匠模式——一組人跟一條船從頭幹到尾。但如果把工序拆開呢?比如鉚接組的人只幹鉚接,校形組的人只幹校形,各組在不同船位之間流轉。這樣新人上手更快。熟練度也提升更快。”
鮑爾聽完,眉頭擰了一下。他是老派德國工程師,骨子裡信奉“一個匠人負責一件作品”的哲學。但他沒有反駁——他在博斯城待了一年多,上個月已經見識過鍾途把流水線思維塞進軍工廠時的效果。
勒菲弗倒是眼睛一亮,接過話頭:“這個想法有意思。法國海軍船廠前幾年也有人提過類似的概念——“工位流轉制”。但巴黎那幫老頑固沒批。”
鍾途讚賞的看了嚴知禮一眼,沒當場表態。“這個你和鮑爾。勒菲弗私下商量,拿出一個試點方案給我。先在貨船上試。”
“是。”嚴知禮退了半步。
鍾途站在塢壁上,目光從二號塢移到三號船臺,又移到遠處露天胎架上橫七豎八的鋼構件。
八條船同時動工。
博斯造船廠建廠一年多,幹到這個規模,擱在歐洲任何一箇中型船廠都算得上滿負荷運轉。
但他知道瓶頸在哪。
現在船塢裡最大的龍門吊額定吊重二十噸,靠蒸汽絞盤驅動。吊一塊十噸的肋板構件上塢,光起吊。平移。落位就要二十分鐘。趕上蒸汽壓力不穩或者鋼纜磨損要換,一停就是大半天。昨天三號船臺就出過一回岔子——絞盤齒輪打滑,十二噸的船板吊在半空晃了十幾分鍾才放下來,底下的工人全部撤離,白白耽誤了兩個小時。
等貝爾的交流發電機和電動機到位,換上五十噸級的電動捲揚機和吊機——吊裝速度至少翻一倍。分段預製的大構件可以直接整體吊入塢內合攏,不用再拆成小塊一點點拼。
到那個時候,這八條船的建造週期能壓縮三分之一。
但貝爾那邊一天不交貨,這邊一天只能用蒸汽吊。
——他媽的,快了快了,快什麼?
鍾途把這腹誹咽回去,面上不帶半分焦躁。
他轉身往塢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鮑爾說了句:“吳冶山那邊鍋爐鋼定型了,檢測資料全過了。你把新鍋爐的管材規格清單今天發過去,讓他先軋管備料。”
鮑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型高壓鍋爐是他等了一個多月的東西——有了合格的鉻鉬鋼管,鍋爐蒸汽壓力能從現在的十二個大氣壓提到十八個以上,同樣噸位的蒸汽機功率直接漲四成。
這意味著1500噸級的護衛艦跑到二十節,不再是紙面上的數字。
“今天就發。”鮑爾說。
鍾途走出造船廠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海風從港灣方向吹過來,把廠區裡的鐵鏽味和煤煙味攪在一起,灌進鼻腔裡,又苦又澀。
蘇文軒跟在後面,手裡的筆記本記了大半本,筆尖都寫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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