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承德樓到鎮上的僑批局，要走整整一個上午的山路。
鍾阿月天不亮就出了門，背上除了那封回信，還挎了一個竹籃，裡頭裝著二十個鹹鴨蛋——這是二嬸讓她捎給僑批局陳老闆的。陳老闆是潮汕人，好一口客家鹹蛋，每回收信都要念叨幾句。
山路彎彎曲曲，兩旁是密密的竹林，風一吹，竹葉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說話。阿月走得很快，腳下生風。她習慣了走路，從小就在這條路上來回跑，閉著眼睛都不會摔跤。
走到半路，太陽出來了，霧氣漸漸散去。阿月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歇了歇腳，從籃子裡摸出一個飯糰，咬了一口。飯糰是早上二嬸塞給她的，裡頭包了酸菜和一點豬油渣，涼了也好吃。
她一邊嚼，一邊看著遠處的山。
山的那邊，是縣城。縣城的另一邊，是大海。大海的那一邊，就是南洋。
阿月沒見過海，但她想象過無數次。三叔在信裡寫過，說南洋的海是藍綠色的，浪很大，船在上面搖搖晃晃，讓人頭暈。他還說，剛到南洋的時候，他吐了三天三夜，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船上了。
後來他沒死，活了下來，在錫礦裡幹活，每天從早到晚，汗流浹背，手掌磨出厚厚的繭子。
阿月想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有繭子，但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是握筆握出來的。
說起來也奇怪，圍屋裡那麼多女人，只有她一個人學會了寫字。別人都覺得沒用，她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
吃完飯糰，阿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繼續趕路。
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鎮子的輪廓。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南北，兩邊是低矮的店鋪，賣布的、賣米的、賣藥的，應有盡有。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雞鳴狗吠，熱鬧得很。
僑批局在鎮子的東頭，一間不大的鋪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西個大字：“潮安僑批”。
阿月推門進去，一股墨水和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鏡，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阿月，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呀，阿月來了！快坐快坐！”
這人就是陳老闆，潮汕人，西十出頭，說話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他在這個鎮上開了十幾年的僑批局，方圓幾十裡的人都在這裡寄信收信，誰家有人在南洋，誰家收到了多少銀錢，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阿月把竹籃放在櫃檯上：“陳叔，二嬸讓我給您帶了幾個鹹蛋。”
陳老闆眼睛一亮，連忙接過來，嘴裡客氣著：“哎喲，這麼客氣做什麼！替我謝謝二嫂！”
他一邊說，一邊把鹹蛋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問：“今天來寄信？”
阿月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封回信，遞了過去。
陳老闆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點了點頭：“還是寄到檳城？”
“嗯，三叔在那邊。”
陳老闆把信放在一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簿子，翻了翻，說：“對了，你三叔上次寄回來的銀信，收到了吧？”
“收到了，多謝陳叔關照。”
“應該的應該的。”陳老闆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阿月，我跟你說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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