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梅州到汕頭，走了整整六天。
阿月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是從承德樓到鎮上僑批局的三十里山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走出梅州，走出廣東，走向那片只在信中讀過的海。
第一天還好，山路雖難走，但沿途有村莊，天黑前能在好心人家借宿。劉七熟門熟路，每到一處都能找到熟人，一碗熱水，一張草蓆，就能對付一夜。
阿月很少說話，只是悶頭走路。她的腳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最後乾脆麻木了，感覺不到疼。
第三天開始下雨。
春雨綿綿，細細密密的，不像是在下，倒像是在空氣裡飄著。山路變得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陷進泥裡，拔出來時帶著沉重的黏膩聲。劉七在前面開路，阿月跟在後面，渾身上下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阿月，要不要歇一會兒？”劉七回頭問她。
阿月搖搖頭：“不用，趕路要緊。”
劉七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第五天，他們終於到了汕頭。
阿月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房子。街道比鎮上的寬好幾倍，兩旁是高大的騎樓，樓下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賣什麼的都有。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拉黃包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還有一些穿著奇裝異服的洋人，高鼻深目，說著嘰裡咕嚕的話，阿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劉七帶她來到海邊。
阿月愣住了。
她見過山，見過河，見過池塘，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水。
海水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一首延伸到天邊，跟天空連在一起。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隆隆的響聲，像是大地在呼吸。
風很大，帶著鹹腥的氣味，吹得阿月的衣袂獵獵作響。
“那就是海。”劉七指著遠方，“過了這片海，就是南洋。”
阿月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茫茫的海水，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有的。這片海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期待？也有的。因為海的另一邊，有三叔。
“船在後天早上出發。”劉七說，“這兩天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我去打聽一下去檳城的船期。”
阿月點點頭，跟著劉七離開了碼頭。
他們在汕頭老城區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下。客棧很小，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壁上糊著發黃的報紙，角落裡有一股黴味。但阿月不在乎，她現在只想躺下來，好好地睡一覺。
可她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她就想起三叔的信。
“礦場塌了，壓傷了腰，怕是撐不了多久。”
她不知道三叔現在怎麼樣了。是還活著，還是己經……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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