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招娣開始學識字之後，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每天做完幫傭的活計，就跑到蓮花河的小屋裡來，跟著阿月學寫字。她學得很慢，但很用功，一個字常常要練上幾十遍才能記住，但她從不氣餒，寫錯了就擦掉重來，手上的墨跡洗都洗不掉。
阿月看著她那股韌勁，心裡暗暗佩服。
然而，還沒等陳招娣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互助會又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這天下午，阿月正在會館裡整理賬目，鍾德厚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比上次謝文炳來訪時還要難看。
“阿月，出事了。”
阿月放下筆：“怎麼了？”
“鍾德發家出事了。”鍾德厚壓低聲音說，“他唐山的老婆來了。”
阿月愣了一下：“哪個唐山老婆？”
“就是他在唐山明媒正娶的那個！”鍾德厚一拍大腿，“鍾德發當年回唐山娶了一個媳婦，拜了堂、入了洞房，才下的南洋。後來他在檳城又娶了阿萍，生了兩個孩子，就把唐山那個拋在腦後了。誰知道那個唐山媳婦不甘心，東拼西湊借了路費，一個人坐船找到檳城來了！”
阿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陳招娣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
“人呢？現在在哪兒？”
“在鍾德發家裡鬧呢！阿萍堵在門口不讓她進，兩個人用客家話和馬來話對罵，整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了！”鍾德厚急得首搓手，“阿月，你快去看看吧，再鬧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阿月二話不說，放下賬本就往外走。
趕到汕頭街的時候，遠遠就看到鍾德發家雜貨鋪門口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傳來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喊聲，用的是客家話，聲音嘶啞而淒厲：“鍾德發！你給我出來！你出來說清楚！我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阿月撥開人群擠了進去，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雜貨鋪門口。
她大約三十歲左右，穿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衫，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塵，腳上是一雙磨破了底的布鞋，腳趾頭露在外面。她手裡攥著一張發黃的婚書，高高舉著，像舉著一面旗幟。
她身後放著一個破舊的包袱，一看就知道是遠道而來。
阿萍站在門檻裡面，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躲在她身後，拽著她的裙角。阿萍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用生硬的客家話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管你是誰，這裡是我家，你不能進去。”
“你家？！”那唐山女人尖聲笑了起來，“你問問鍾德發，他跟誰拜的堂！你跟誰入的洞房！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你算什麼東西！”
阿萍的臉色更白了，但她沒有退讓，死死地堵在門口。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替那唐山女人不平，也有人覺得阿萍可憐。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話。
阿月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她先走到那唐山女人面前，輕聲說：“這位阿姐，你先別激動。我是鍾氏互助會的，有什麼事，我們坐下來慢慢說，好嗎？”
那唐山女人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你跟鍾德發是什麼關係？”
“我姓鍾，叫鍾阿月，跟德發哥是同宗。你放心，我不是來幫他的，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
那唐山女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看她面善，又是個女人，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然不肯讓步：“有什麼好說的？他是我男人，我找他天經地義！”
“你說得對。”阿月順著她說，“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來找他，天經地義。但站在這裡吵，解決不了問題。你先進來，喝口水，歇一歇，我們慢慢商量，好不好？”
那唐山女人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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