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會併入會館之後，日子平穩了一段時日。阿月的生活漸漸有了規律：清晨幫英姐備料，午後出攤，傍晚去會館處理互助會的事務，夜深了回到蓮花河的小屋，在油燈下寫信、記賬、整理族譜。
這天傍晚，阿月從會館回來，發現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陳招娣。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封信，看到阿月回來，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興，又像是忐忑。
“招娣姐？你怎麼來了？進屋坐。”
阿月開啟門，點亮油燈，讓陳招娣坐下，給她倒了一碗水。
陳招娣接過碗，沒有喝，只是攥在手裡，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阿月，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誰寄來的？”
“我娘託人寫的。”陳招娣把信遞給她，“你幫我看看，寫了些什麼。”
阿月接過信，展開來，藉著油燈的光看了一遍。信不長，是陳招娣的母親請村裡的私塾先生代筆的，大意是說家裡一切都好，讓她不用掛念，又說她爹的腿疼病入冬後犯了，但沒什麼大礙，最後問她在南洋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委屈。
信寫得很平淡，但阿月注意到，信的末尾有一句話，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寫上去的——
“隔壁家的阿萍，你還記得嗎？她去年嫁到南洋去了，嫁的是檳城一個開橡膠園的。前幾日託人帶信回來，說日子過得還不錯。你若是在那邊遇到她，也好有個照應。”
阿月把信讀給陳招娣聽了。陳招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阿萍……我認識的。她比我小兩歲，小時候經常跟在我後面去河邊洗衣裳。她嫁人的時候我還去送了親，沒想到她也到南洋來了。”
“檳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不定真能遇上。”阿月把信摺好還給她，“你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
陳招娣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麻煩你了，阿月。”
阿月笑了笑：“不麻煩。互助會別的不行，打聽人還是在行的。”
她說到做到。第二天，她就託互助會的人幫忙留意一個叫“阿萍”的梅縣女子，嫁到檳城開橡膠園的人家。訊息傳出去沒幾天，還真有了迴音。
迴音來自鍾水生。他說他在碼頭卸貨的時候，遇到一個橡膠園主家的女傭，閒聊中提起，東家的少奶奶好像是梅縣人，姓林，小名叫阿萍。
“橡膠園主姓王，叫王金財，在北海那邊有一個不小的橡膠園。”鍾水生說，“那個少奶奶應該是他的兒媳婦。”
阿月把地址記了下來，轉告了陳招娣。
陳招娣拿著那個地址，看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摺好，貼身收了起來。
“阿月，你說……我要不要去找她？”
“你想去嗎？”
陳招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想。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阿月想了想，說：“那我陪你去。”
兩天後，阿月跟英姐請了半天假，陪著陳招娣去了北海。
北海在檳城島的北岸，比市區清靜許多，路兩旁是成片的橡膠樹，樹幹上掛著一個個小鐵桶，收集著乳白色的膠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酸的橡膠味，不算好聞，但也不難聞。
她們找到了那座橡膠園。園主的宅子是一座寬敞的南洋風格大屋，白牆紅瓦，門前種著兩棵雞蛋花樹，樹下停著一輛簇新的黃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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