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招弟和阿萍的和解,在互助會和會館裡都引起了不少議論。有人稱讚阿月處事公道,有人說那兩個女人能和平共處簡首是奇蹟,也有人私下嘀咕——這算怎麼回事?一個男人兩個老婆,還都寫進族譜不成?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阿月的心裡。
她以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族譜上只記男丁和配偶,配偶通常只寫“娶某氏”,一個男人娶幾個老婆,族譜上也不過是多寫幾筆“側室某氏”罷了。但那是大戶人家才有的規矩,對於鍾德發這樣的普通人來說,根本沒有“側室”這個概念——他在唐山娶了一個,在南洋娶了一個,兩個都是明媒正娶,兩個都拜過天地,兩個都為他生兒育女。
那她們在族譜上,應該怎麼算?
阿月翻開了那本泛黃的鐘氏族譜,找到鍾德發父親那一頁,順著枝脈往下找,找到了鍾德發的名字。在鍾德發的名字旁邊,只有一行小字:“娶陳氏。”——這指的是他在唐山娶的陳招弟。
阿萍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
阿月合上族譜,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婆說過的話:“族譜是給活人看的,也是給死人看的。活人看了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死人看了知道自己的魂該往哪裡去。”
如果阿萍的名字不在族譜上,那她算鍾家的人嗎?她的孩子算鍾家的子孫嗎?百年之後,她的魂靈該往哪裡去?
阿月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第二天,她去找了鍾德厚。
“德厚伯,我想在族譜上加一種新的記法。”
鍾德厚正在打金鋪裡敲敲打打,聞言抬起頭,一臉警惕地看著她——上一次她說要改族譜,結果是把女人的名字加了進去,惹得會館裡的老頑固們好一陣跳腳。這次她又想改什麼?
“你又想改什麼?”
阿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想在族譜上為‘兩頭家’設立一種新的記法。一個男人在唐山娶了妻,在南洋又娶了妻,兩個都要記上去。唐山的記在左邊,南洋的記在右邊,寫明各自的籍貫、嫁入年月、生育子女的情況。這樣一來,兩邊都有名分,兩邊都算鍾家的人。”
鍾德厚聽完,放下手裡的錘子,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阿月,你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我知道大膽。”阿月說,“但德厚伯,你想想,檳城有多少鍾姓同鄉是‘兩頭家’的?十個裡至少有三西個吧?那些南洋娶的妻子,她們給鍾家生了孩子,操持了家務,到頭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來,這公平嗎?”
鍾德厚沉默了。
他知道阿月說的是事實。在檳城的華人社會里,“兩頭家”是普遍現象,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在族譜上給南洋的妻子一個正式的名分。她們的存在,像是被默認了,卻又被刻意忽略了。
“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鍾德厚說,“得問族長的意思。”
族長鍾德壽,就是上次在議事廳裡被阿月問住的那個白髮老者。他聽阿月說完來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阿月啊阿月,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來找我,都是在給我出難題。”
“阿公,我知道。”阿月恭敬地說,“但我不是故意要給阿公添麻煩。我只是覺得,那些南洋娶的妻子,她們也應該被記住。”
鍾德壽拄著柺杖,在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來,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你說的那個記法,具體怎麼操作?”
阿月心中一喜,連忙把自己想好的方案詳細地說了一遍——在族譜上增加一欄“南洋配”,與“原配”並列,寫明姓名、籍貫、嫁入年月、生育情況。如果原配在南洋另有歸宿,也要註明改嫁或離異的情況。總之,要讓每一個嫁入鍾家的女人,無論是在唐山還是在南洋,都能在族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鍾德壽聽完,睜開眼睛,看了阿月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阿月意外的話:“你那個互助會里,是不是有個叫陳招娣的女人?”
阿月愣了一下,不知道族長為什麼忽然提起陳招娣,但還是老實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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