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在族譜上寫下“兩頭家”的格式。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南洋配”被寫進族譜裡,她們的名字會被記住,她們的存在會被承認,她們的子孫後代翻開族譜的時候,會知道自己的祖母、曾祖母是誰。
她把這頁族譜晾乾,小心翼翼地合上,抱在懷裡。
窗外,檳城的夜色溫柔如水。蓮花河的水聲在夜風中輕輕流淌,像是在低聲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阿月忽然很想念阿婆。
她想告訴阿婆,她沒有辜負她的囑託。她不僅守住了族譜,還讓族譜變得更加完整了。那些曾經被遺忘的女人,那些曾經連名字都留不下來的女人,現在都有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摸了摸手指上那枚銀戒指,輕聲說:“三叔,你在天有靈,看到了嗎?你的互助會,你的族譜,我都替你守住了。”
第二天一早,阿月去了鍾德發家,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劉招弟和阿萍。
劉招弟聽完,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的名字,會上鍾家的族譜?”
“對。”阿月說,“你和你阿萍姐的名字,都會寫上去。你們都是鍾家的媳婦,誰也抹不掉。”
劉招弟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順著指縫不斷地往下淌。
阿萍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也紅了。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東西,但阿月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阿月沒有多待,把這個訊息告訴她們之後就離開了。
她知道,這兩個女人需要的不是她的安慰,而是時間來消化這個訊息。
她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覺得,檳城的天空,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天晚上,陳招娣又來學寫字了。
阿月教她寫了幾個新字——“鍾”、“家”、“譜”。
陳招娣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寫得很慢,很認真。寫到“譜”字的時候,她停下來,問阿月:“阿月,你說,有一天,我的名字也會寫進哪家的族譜裡嗎?”
阿月看著她,認真地說:“會的。但不是因為嫁給了誰,而是因為你自己。你學會了識字,學會了寫字,你靠自己活了下來。你的名字,應該被記住。”
陳招娣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譜”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阿月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從心底裡生長出來的自信和力量。
“阿月,我想改個名字。”
阿月愣了一下:“改名字?改成什麼?”
“我不想叫招娣了。”陳招娣說,“招娣招娣,招個弟弟。我娘生了我,想要個兒子,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可是我不想再招誰了。我想為自己活一回。”
阿月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
“你想叫什麼?”
陳招娣想了想,說:“我叫陳招娣,招娣不好,但陳這個姓是我爹給我的,我不想丟。名字嘛……我想要一個簡單一點的,好寫的,好看的。”
阿月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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