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阿月的情緒平復了一些。她抬起頭,紅著眼睛說:“英姐,謝謝你。”
英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臉:“謝什麼謝。以後回了唐山,好好過日子。要是哪天想南洋了,就給我寫信。我雖然不識字,但可以找人念給我聽。”
阿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阿月回到蓮花河小屋,把那套新衣裳穿在身上試了試。尺寸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她站在水盆邊,藉著月光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少女穿著藕荷色的新衣,身姿挺拔,眉眼間褪去了半年前的青澀和惶恐,多了一份沉穩和堅定。
她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了一個人。
半年前,她是一個連南洋在哪裡都不知道的鄉下姑娘。現在,她是一個獨自穿越過大海、在異鄉立足、幫助過幾十個人的女人。
她脫下新衣裳,小心地疊好,放在包袱的最上層。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阿月就揹著包袱走出了蓮花河小屋。
她本來想悄悄地走,不驚動任何人。但她走到巷口的時候,愣住了。
巷口站著一排人。
鍾德厚、鍾水生、鍾阿牛、裁縫老鍾、鍾阿強、陳蘭、劉招弟、阿萍——還有英姐。他們站在晨霧中,每個人的手裡都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搖曳,像一串流動的星星。
阿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
鍾德厚走上前來,把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阿月低頭一看,是一枚銅質的護身符,磨得發亮,顯然佩戴了很多年。
“這是我娘當年給我的護身符,說是從廟裡求來的,保平安的。我跟它大半輩子了,挺靈的。你帶著,路上用得著。”
阿月握著那枚還帶著鍾德厚體溫的護身符,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鍾水生、鍾阿牛、裁縫老鍾、鍾阿強、陳蘭、劉招弟、阿萍——每一個人都紅著眼眶,但每一個人都努力地笑著。
“阿月姐,一路順風!”
“阿月,到了記得寫信!”
“阿月姐,你一定要回來啊!”
阿月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身後,那些燈籠一首亮著,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她走出很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那些燈籠還在搖曳。
她知道,那是她在檳城的家人,在為她送行。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大海。
大海的那一邊,是梅州。
是家。








